豆子香

  生于乡下,那时家贫。冬天的晌午饭,不是熬白菜,就是熬酸菜,没肉,只放一勺猪油。白菜还凑乎,酸菜寡淡无味。妈偶尔炒盘黄豆,大酱拌,香,齿舌都香。妈说:这孩子,爱吃豆子。
  长大,知道豆子有营养,能提供植物蛋白(花生也能)。觉悟道:补充蛋白,就得吃肉,肉不足,豆子来补。豆子香,其实是馋肉。
  现在的家的楼下,有一烧烤店,夏天食者芸芸,盐水毛豆是下酒的好菜。小时,我们不这么吃,趁生产队的看护不在,跑到豆地割一捆,找背人的地方,柴火烧,另一种香,兼得发现食物的乐趣。
  炒豆比烧豆香。家里炒豆子,兜里揣一把,出门玩,边嚼边唱:烧豆没有炒豆香,小媳妇不如大姑娘。前一句的意思是懂得的,后一句不明白,从大人那里学来的,属于人云亦云。
  豆子拌酱,不是所有人喜欢,入口有些干巴,噎嗓子。有一妙法可解:葱花码盘,上覆新鲜虾皮,豆子炒熟倾倒;加大酱,兑开水一汤勺,速拌,奇香四溢。闺女萌萌喜欢。至今未见他处有此做法。
  东北乡下,夏初下大酱,先烀豆子,妈先盛出一盆,加盐、葱花拌了,盐水也有淡香。成家,发扬光大,改良为清水煮,只加花椒和大料,至断生去腥,即捞出,葱花拌,佐饭下酒皆宜,曰:盐水黄豆。
  豆腐是豆子的涅磐之物,高尚,南北老少通吃。有两个时刻记忆清晰,十四岁那年,和胖墩去野外淘鱼,晌午,他爸来送饭,两盒大米饭,加一盒炖豆腐,生产队当天的伙食。好吃,豆腐和饭粒的追逐短暂而激烈。另一次,去年去四川乐山,途中在小店,吃西坝豆腐,嫩,食饭三碗。
  豆腐另有一种表现形式,像书的页码。那年登山,山道上小贩叫卖干豆腐卷,一页豆腐,几条葱丝,抹面酱,嚼,本色的香,比面包火腿可口,不燥。东北人喜欢干豆腐,随便进一家小店,都能吃到尖椒炒干豆腐。辽宁一个叫虹螺蚬的地方出干豆腐,名气大,1948年辽沈战役,塔山阻击站发生在那里。
  食疗书上说,豆子性甘平。和谐最重要,豆子很可能早就懂。做主料,当主角,纳葱姜蒜,纳辣椒,纳海味,纳酱,纳醋,存异己而能为己用,是民意极高的领导;做搭档,容河鱼,容海鱼,容虾蟹,容白菜,容海带,不夺味,亦不丢自我,相得益彰,同唱一盘子好戏。
  论出身划成分,豆子属于粮食阶级。1960年,自然大灾害,全家无食,爸爸二十不到,逃荒黑龙江,流落半年,背回半袋豆子,救命。那时,妈还没嫁过来,听着像一段传奇。豆子香,爸爸比我有发言权。
  爸妈还在乡下,责任田的埝梗都钟豆子。每年卖一百斤,余下供应三个成家的孩子,三个孩子大言不惭:家里的豆子。家里的豆子有杂质,得挑出来。这活好,先拨弄,寻找,发现,剔除,渐渐进入一种境界,有禅的味道。挑完的豆子,粒粒珠润,忍不住还要抓几下,像轻拍闺女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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