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黑牢之恋》第六章;夺旗事件(长篇原创)

第六章:夺旗事件
  1
  上课了,施彤站在讲台上,目光向下面的学生们扫过,他的目光停在茹小倩身上,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她竟然一直低垂着头。也许是她在想什么,她是不好意思抬头吗?她一直没有看讲台上的老师,眼睛只盯着书本。
  学生们的目光不对了。以往,时时都能看到尊敬的、凝注的、饱含兴趣的、甚至爱慕的目光,总而言之,学生的目光是温暖甚至热烈的,课堂的氛围充满活跃;而今天,时时有学生在交头结耳,她们不时用奇怪的眼光扫向他,这些目光有的是恐惧,有的带着怀疑,有的像在动物园里碰到新来的大猩猩似的,总而言之,那些目光带着寒意,甚至是冷冽的。
  整堂课中,茹小倩没有一次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下课时,只有一个学生走上来问他问题,那是向小群┉┉和以前大不相同。以前,一下课,许多学生总是围上前来的。
  回到教员休息室,默默坐下,他没有恐惧,只有忿恨。"右派分子",摘了帽子,也仍然笼罩在"右派"的阴影里,这一点他早料到了。可是,这一旦被真正证实,仍然令人悲忿。这不是一时一事,这是一个信号,说明,右派的影子就像《水浒》里被脸刻金印的犯人,是永远永远抹不去的。《水浒》里面颊刺字的犯人还可以有朋友,可以有一些自由,而右派呢?你就像麻疯病人似的,人们只会尽力躲开你。施彤呀,你还想爱情吗?仅仅前几天,茹小倩的激情还激起过许多幻想,一切的一切,都像肥皂泡一样转瞬破灭了。看来,《红楼梦》描写的并不是生活真实,真实生活里,女孩子也并不是水做成的,她们同样是泥做成的,充满实实在在的泥土味。到哪里去找为爱情不惜一死的林黛玉?哪能有什么尢三姐?啊,远离人间一切市俗味的史湘云,世界上有这样的姑娘吗┉┉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苛求女孩子,对于像右派分子这样的可怕的人,《红楼梦》里的可爱姑娘们也许也会害怕的,这里毕竟还有裘丽那双泪汪汪的充满同情的眼睛。右派分子,这的确比麻疯病人更可怕,比强盗流氓更可恨,右面派分子是牛鬼蛇神,他们只能生活在地狱中┉┉算了吧,我还是回到自己的相对论园地中吧!经过了那么多苦难的考验,不信在女中的遭遇会减弱自己的顽强。总有一天,光明会到来,总有一天,会有最后的审判,总有一天,历史会还我真正的面目!
  党支部书记马秀珍在和钱唐争论之后,立即到管理学校思想工作的市委宣传部,向王部长作了汇报。部长听到一个摘帽右派竟然受到学生普遍的崇拜,大为震惊,立即采取了有力措施。
  他说:"女中这两年的工作很有成绩,这明摆着,大家都看得见,就不多说了┅┅但也有一些问题,有的问题还比较严重。大家想想,一个摘帽右派竟然在学校红得发紫,在学生中树立了很高威望,比党支部书记和校长的威信还高!右派是什么?右派是党和人民的敌人,摘帽右派一般说来虽然在政策上按人民内部矛盾对待,但他们的思想对党和社会主义仍然是对立的,怎么能让这种人在学生中享有威望?施彤作一次演讲,学生们拍掌达数分钟之久,这种事情恐怕全国少见!由不得令人要问:你英华女中挂的是什么旗帜?是共产党的五星红旗呢还是右派分子的黑旗?大家前两年都看过一部电影叫《夺印》, 说的是一个农村基层政权被坏人篡夺的故事。《夺印》 容易觉察,是印把子丢了。可还有另一种形式的阶级斗争,另一种形式的夺权,这就是《夺旗》 !学校这块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一定会去占领┅┅"
  "钱校长,别激动嘛!这事有两方面。我说女中发生了《夺旗》 事件,虽然话是说重了一些, 但至少也可以说有《夺旗》 的危险! 事情虽然还没有发展到完全丢失阵地的地步,但危险信号已经出现了!我们党的干部和骨干教师一定不能麻痹大意。 当然,现在还没有必要处理人,我了解了一下,施彤在课堂上基本上还是按照教学大纲讲的,只不过加了许多炫耀自己知识的故事。 他还不敢散播什么政治性的言论。现在的问题是大家要有所警惕,有了警惕就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就不信小小泥鳅能在江河里兴风作浪! 钱校长,我可是好心,应该提醒你,你可要特别提高警惕呀!"
  马秀珍立即表示:"王部长的指示非常重要,对学校工作有很大的指导意义,我完全拥护!大家参加了了今天的座谈会,要做到心中有数,但也不必到处张扬。学校仍然在党支部领导之下,提出《夺旗》危险,正说明在市委领导下,党支部是头脑清醒、立场坚定的。一方面要对施彤企图《夺旗》的阴谋提高警惕,一方面也不要把问题说得多么严重。这个会是一个敲警钟的会,特别是对我们的领导干部……现在散会,请支部委员和校团委负责同志留下来。"
  施彤觉得心里的伤口被撕开又流了一些血!但这已经不算什么了,心里的血早已流了许多,这一点也不算什么。
  在这个年级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给了他极大安慰。本来,他教三班的时间长,和学生比较熟悉;和二班的相对说要生分些。可是,在毕业班学生班会向老师赠送礼品时,二班的班长龙倩竟然请他来到她们教室,单独和他坐到一起,送给他一个石膏像,对他说:"施老师,我们快毕业了,班委决定送给每一位教我们的老师一个石膏像,我为你选了这一个,不知你喜欢不?"
  龙倩平常极少说闲话,只有一两次问过他问题,似乎性格有点冷僻。她功课拔尖,智商极高。听说她的出身不好,解放前,家庭是大资本家,很有钱。她皮肤白皙,相貌秀丽,风度显得很高贵。
  "不,不!我非常喜欢,非常┅┅非常感谢┅┅你"。这样口齿不灵对于施彤是罕见的。
  "真谢谢你!"施彤一双眼睛流露着诚恳的情意。
  真想不到龙倩这么能讲话!
  "老师,一日为师,终生是师!我真希望这一辈子有机会报答老师!"她两眼盯着施彤,一点没有害羞的样子。说不清她的目光究竟是尊敬、是感谢还是安慰,但那无疑是一种能给人许多温暖和鼓舞的目光。
   2
  市教育局传达了国家 刘少奇再次强调两种教育制度和两种劳动制度的指示,全国许多地方掀起了半工半读的热潮。为了加强劳动教育,学校决定接受部队赠给的一个农场作为学生的劳动基地。农场就在北郊金殿附近的山坡上,有几十亩地。已经种了玉米,有一个仓库和一大间土屋,有许多工具。
  除乎大家意外,施彤第一个报名了。也许是受《夺旗》事件的影响,钱校长也没有挽留他,很快批准了他的请求。
  "老师┉┉"那是一声轻轻的但温柔的呼唤。
  "来,请坐!"施彤把一张椅子抬到她面前,请她坐下。犹豫了一会说道:"你送别的老师礼物没有?"
  "你┉┉你不该来找我的,这对你不好!"
  "这┉┉他面对江水,说明他的心灵是安详的,你也不必太难过!"
  "既然你父亲自尽是因为身体的病,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这应该不会影响你考大学,你要把这一切说清楚。"
  "你父亲患肝癌的医院检查材料还在不在?"
  "那太好啦!你快把父亲生病的证明材料交给学校,在作毕业鉴定时这会有很大作用的。"施彤显得很兴奋。
  "这┉┉你知道我的历史问题了吧?"
  "我刚才说的很重要,你一定得把父亲的有关情况写成书面报告交给学校,最好亲自交给钱校长。"
  施彤拿起她送来的一套书的上册,一翻开,一张纸条落了下来。他拾起一看,是一首诗:
     我不知道,
     我是在梦中,
  
  "是我随手抄来的,夹在书里忘了拿出来了,我拿回去。"她伸手想拿回字条,脸上泛起红晕。
  裘丽走后,他心中思绪万千┉┉她约我在她毕业后到家里去玩,是什么意思?她是明知我的右派身份后故意叫我去的。我能去吗?这是一位多么温柔的女性,总带着几分忧伤和羞怯,文学才能出众,相貌在班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她没有明确说什么,可是她今晚的言语,她的诗--那不会是疏忽,肯定是故意夹在书中的--有什么暗示么?从气质上讲,她当然远胜茹小倩,可是正因如此,我更不能随便接近她。我像一个麻风病人,我能忍心危害她吗?
  他收拾起必要的生活用品、书籍、自制的收音机等,背了手风琴,动身到农场去了。
  在过农场监督劳动两年多,施彤对一切农活都很熟悉。他查看了这个农场仓库,里面堆有不少锄头、扁担、畚箕、镰刀、砍刀、绳子、铁丝、各种旧木料,还有两张小推车和少量玉米种子。
  爱因斯坦说过,他可以一个人住在海洋中的灯塔里,除了吃的喝的,只需要一支铅笔和纸张。孤独有什么可怕的?在这里研究相对论,不是很好吗?最令人遗憾的是,这里没有电灯,晚上看书写字只能靠腊烛。
  回到土屋,点起一支腊烛,专心地研究起相对论。很快,他被当年爱因斯坦研究水星近日点进动轨迹的问题吸引了。按照牛顿的万有引力理论,水星的运动的理论轨迹和天文观察到的实际轨迹不完全符合,而广义相对论的推算却和实际更符合。运用爱因斯坦的曲率张量方程式,他全神贯注推演着水星的运动方程。
  施彤在农场小土屋里一觉睡起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他走到灶边准备生火做饭,猛然间,他看见灶上铁锅里冒着热气,掀开锅盖,半锅水已经烧开。低头一看,炉子里还残存着刚烧完不久的柴火。回头观察,发现屋子被人整理过,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的。
  回到小屋中,用汔油浸了一小根木柴,很快在柴火余烬中燃烧起炉火,他这才开始煮米做钣,一边做心里一边浮想联翩┉┉
  
   中共中央在一九六三年六月十四日《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中说:"在无产阶级获得政权以后的一个很长的历史时期中,阶级斗争的继续,仍然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只是阶级斗争的形式不同于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以前。
  他记得,自从1962年接连发表过七篇批判多列士、托里亚蒂等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领袖的文章后,从1963年起,又发表了批判苏共的八篇文章,现在是第九篇了。这《九评》越听越令人不舒服,通篇强词夺理。唉,伟大的中华民族,你的充分说理的传统哪去了?怎么尽是强词夺理,真的,文章用的都是一种可以称为强盗逻辑的论辩方式。这当然不会是毛泽东自己写的,一定是出自他身边的大秀才的手笔,可是,总是经毛泽东修改审定的呀,当年《论持久战》那一类富有科学逻辑性的表达方式哪去了?
  啊,这里原来离金殿这么近,真令人高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不可一世的吴三桂,而今安在?这里只留下当年的大刀!陈圆圆死了,平西王没了,空落得一世骂名。留恋权力的当权者,何必那么想不开。
  前面人群中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啊,有点像黄石,是的,正是黄石!
  "啊,小施!"黄石回头看见他,立即热情地转身跑来。拉着他的手问道:"多年不见,听说你回来分到女中教书,还好吗?"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跟着跑了过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施彤的脚。
  "啊,忘了告诉你,我来这里学校农场当看守,是教职工们轮流来的……脚上的泥是在包谷地里踩上的。"
  "施叔叔!"那孩子叫了一声就回头望远处在找什么,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高兴地大叫:"妈妈,我们在这儿!"
  施彤由不得有点吃惊。啊,这是多么娴雅端庄、柔中带钢的一位女人!在他注视郑洁时,郑洁也正在注视他,她也心中一震,啊,多么一位潇洒英俊的男人,他身上脏乱的穿着,掩盖不了那一双充满智慧的迥迥有神的眼睛射出的光芒。这原来就是施彤,多次听丈夫说过他。
  "我们许久没见面了,你带阿芳去看大钟,四处走走,让我和他好好聊聊!"黄石对妻子说。郑洁无奈地看了施彤一眼,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带芳芳往前面去了。
  "这些年,你吃够苦啦!我帮不上什么忙,真是┉┉"黄石说。
  "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你怎么能这么消沉?我相信,你的过人才华终有一天会有出头的日子。"
  "说来话长,好在今天机会好,我给你详细说说。"
          3
  肃反运动结束后,郑洁得到解放,那位医院的梁书记,可真是位好同志,他给郑洁换了房子,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可以会客用的饭厅,还有一间厨房,但没有厕所,公用厕所在屋外走廊尽头。自从皇甫英说了接受我成为他们家朋友的话后,我在一个星期天到书店里去试试能不能见到他们母子,谁知老天不负有心人,果然很容易就找到她们。皇甫英升入了高中一年级,这个才十六岁的孩子,几乎什么书都想看,他的文学知识和西方哲学的知识超过了我,并且对中国传统文化也很熟悉,他竟然读了许多孔孟老庄的著作。我那天第一次在书店碰到他们,他正在一套《资治通鉴》旁边流连,郑洁说这套书太贵,我恰好来到他们面前,就抢着说我可以买了送他。我家已经有一部百衲本的《通鉴》,但残缺了,所以得再买一部。这孩子坚决不同意,我坚持说我也需要一部《通鉴》,我自己要买,他如果想看可以来向我借。他们母子都明白我的用意,可是也没有办法阻止我。
  皇甫英的屋里挂着一张他父亲的六寸遗像。一天我到他屋内见他呆呆在凝注父亲的的像片。我笑着问他是不是很想念爸爸,他忽然问我:"黄叔叔,我父亲常说他最佩服的人是林肯和杰弗逊,我小时就在他教育下背得出林肯的那篇著名演说和杰弗逊关于美国宪法的信件。你对林肯和杰弗逊怎么看?"我犹豫了一下回答说:"他们是人类历史上两位非常伟大的人物。"这孩子听了非常高兴,他说学校里政治老师们把普选说成是资产阶级骗人的东西,在回答他的问题时把林肯、华盛顿和杰弗逊说成是资产阶级的政治奴仆。他挥着手说:"这些老师全是胡说八道,黄叔叔,你真是个好人!"他拉我坐在他床边,热烈地和我讨论起政治问题。郑洁进来看着我们讨论,制止了我们。她对儿子强调,这些话只能在家里偶尔讲讲,千万不能拿去学校里乱说。我从她的这些话中感到极大欣慰,因为这表明她已经把我看成了自己的亲密朋友。
  一天,我在书店看到新出版的朱生豪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就买了一部到她家送给她,她非常高兴地接受了,皇甫英也没有反对。她知道我爱吃饺子,就煮饺子给我们吃,吃完后皇甫英在他屋里做功课,我请她再给我讲一个莎士比亚的故事,她笑着答应了,给我讲《威尼斯商人》。讲到女主角鲍西娅要那位摩洛哥亲王在金、银、铅三个盒子中挑选一个,三个盒子中只有一个装有她的照片。金盒子上刻着"谁选择了我就会得到众人希求的东西",银盒子上刻着"谁选择了我就会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铅盒子上刻着"谁选择了我,就必须把他所有的一切作为牺牲"。她笑了起来,开玩笑问我说:"如果你是那位摩洛哥亲王,你会怎样选择?"我迅速回答说:"我黄石一定选择那个铅盒子,因为众人希求的东西我不希求,我应该得到的东西更不会有什么价值,我愿意把我的一切作为牺牲去追求我希望得到却又得不到的东西!"我边说边呆看着她,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郑洁看见我的眼光立即停住话语,把头转向别处,久久不语……
  "在女人心目中,我不过是一个孤僻的怪人,不会有人喜欢我的!"
  "真的?"我凝注着她。她似乎觉得方才的话有些分寸不妥,低下了头没有回答我,有些尴尬。这时,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吱吱吵闹声,她借此站起来向窗外看,我也跟着站起来靠近她往外看,原来是两只小松鼠在松树上跳跃玩耍。她指着那只拖着长尾巴飞跃过树稍的松鼠说:"看,这小东西多可爱!我要是有一只就好啦。"
  "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郑医生,接触过你这样的人,我哪还有心思找对象……我宁愿终生孤独,只要有你这样的朋友就满足了。"我压低了声音,小声地第一次向她吐露了心声。
  我沉思着往事坦诚地对她说:"我是一个不成器的人。若干年前,自己和别人都曾经以为我是一个废物。世界对我似乎没有多少意义,生命对我犹如过眼烟云。我曾经有过精神忧郁病,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我几乎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幸福。请你不要见怪,我说句真心话,自从认识你,有了你做朋友,仿佛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光明了,我依稀回到童年时代,我又找到了快乐,又品尝到幸福的滋味!这一切对我已经足够了,我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我不敢再奢求什么。的确,老天爷对我已经够好了,再贪心会遭报应的。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我有你们做朋友就是最大的幸福,我还要什么家庭……郑医生,你能理解我吗?"
  "相当程度?如果我把我的历史全部告诉你,你就会完全理解了。你愿意听我讲讲我的过去吗?"
  我开始讲我的故事,从小时候讲到去延安,讲到了在云阳县认识你施彤┉┉讲了一会,皇甫英出来倒开水喝,听见我讲,也产生了兴趣,他也加入在一旁听我讲。
  我又一次好像突然掉进黑暗的深渊里,冷得怕人,啊,太冷啦!四周许多绳索抛向我,把我捆了起来越捆越紧……我忽然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丝光亮,是我的家,是重庆我的家……我拼命往前爬,到处都是坑坑,身上沾了许多粘稠的胶糊似的东西,每爬一步都万分艰难。好不容易看到家了,似乎家就在前面,可大地裂开了,家又被推到非常非常远的地方,我想叫,叫不出来,冷得要命,绳子又收紧了,我觉得自己要死了……我忽然听见有人叫黄石!黄石……啊,我终于睁开了眼睛,那不是你,不是你施彤,是郑洁,是她在焦急地呼叫。
  皇甫英给我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我道谢后吃了。在吃东西时才明确意识到我已经没有在客厅中,而是睡在郑洁的床上。吃完后,我挣扎着想起身下床,郑洁一把把我按下,命令我睡下。
  我能在郑洁床上躺两个小时,我心满意足了。人生还能有什么奢求呢?我总想,过分奢求会受老天爷惩罚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得到了上天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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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和她虽然常有来往,并且也相互关心,但一直保持着严格的距离,彼此以礼相待。郑洁特别有分寸,她的一言一行,既使我感到她的关心与尊重,又令我不能产生进一步的痴念。不知不觉过了两年,我是知足的,我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当时,我认为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两年。
  第二天晚上我就急着买了一个铁丝笼把小松鼠装在里面送去给郑洁,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曾经说过我要是有一只就好啦的话引来的。我告诉她这是我自己捕捉的。郑洁非常高兴,笑呵呵地观赏可爱的小松鼠。过了一会她才注意到我手上的绷带,她立即敏感到是因为捕捉松鼠造成的,非常关切地询问我,知道情况后,逼着我把绷带打开检查。当她看到我那只被咬得伤痕累累的手时,竟然转过身低声啜泣起来。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样做,对于郑洁这样的聪明人,一切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她平静后,迅速用家中药箱里的双氧水为我作了仔细清洗,有的地方已经有脓了。她给我擦了消炎药,重新包扎好。一边包扎一边说:"你呀,你这个人,凡事要分一个轻重,为这只松鼠把手弄得伤成这样,值得吗?"我没有吭声,我知道她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只要能让她高兴,受点皮肉之苦又算什么!
  本来,生活似乎只能这样下去,我真的没有存什么奢望,可是,意想不到的改变我的命运的事件发生了。
  郑洁向我讲述了情况。
  两个星期后,稀稀拉拉长出了一些非常矮小的白菜,不久就都枯死了,只剩下一颗十公分高的嫩叶。全校一片哗然。校长命令在实验田四周打桩,用塑料布把实验田全部严密围了起来。过了几星期,奇迹出现了,塑料布一打开,实验田里竟然长满了昆明罕见的大颗白菜!党支部书记和校长到处说,白菜种子终于长大了,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皇甫英并不紧张,他认为点名批判一下也无所谓。可当会议解散后他正走出学校大门时,一个比他矮小的同年级学生却迎面向他冲过来,口呼"打死攻击大跃进的小杂种皇甫英",劈头一拳就向他打来。高大的皇甫英伸手一挡,一脚就把这学生扫倒,他往前一冲,跌在地上,摔破了头,流了一脸血。以王副省长的儿子王子明为首的一伙学生突然冲上来,高叫"皇甫英把同学打伤了!揍他!",各人手持早已准备好的带剌的荆棘枝条,几十条带剌荆棘瞄准他的面部雨点般抽下,一会儿皇甫英的脸上全被划伤,鲜血淋漓。皇甫英奋力反抗,猛地一拳击中了王公子胸部,后来才知道把他的一根肋骨打得骨折了。
  郑洁气得脸色发青,一再问儿子疼不疼,皇甫英连声说只是表皮受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医院回家后他就躺在自己床上,下午没有去学校。郑洁也托人向医院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第一次看到了郑洁的慌乱。就是在她被作为肃反对象批斗时,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她紧张地问我:"黄石同志,你看会把他怎么处理?"
  皇甫英挣扎着坐了起来,由于受纱布绷带的影响,他只能轻声回答:"我说过,纽约的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照亮了全世界处于黑暗中的人民……还说过,林肯、华盛顿、杰弗逊的名字是人类美德的象征,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郑洁见我沉吟不语,感到事情不妙。她双手颤抖,声音带哭,追问我到底会怎样。
  "什么?右派?"郑洁颓然跌坐到身边的椅子上。
  郑洁打开柜子找出一大本本子交给我,原来是皇甫毅果在四十年代抗日战争最后几年间剪贴的各种报纸要闻。其中有中央日报的,也有重庆新华日报的。皇甫英伸手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我一看,原来是中国共产党主编的《新华日报》1943年7月4日的社论:
  民 主 颂
  
  从年幼的时候起,我们就觉得美国是个特别可亲的国家。我们相信,这该不单因为她没有强占过中国的土地,她也没对中国发动过侵略性的战争;更基本地说,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是发源于从美国国民性中发散出来的民主的风度,博大的心怀。
  
  第二天一早,我到机关写了一封介绍信,写明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黄石来你校作调查研究。然后,赶到皇甫英所在的昆明第三十八中学。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想了一下,只好对校长和支部书记说:"我说点意见供你们参考。这学生的问题不算小,完全应该进行批判以教育他本人和广大学生。不过,皇甫英还没有满十八岁,还没有成人,中学生嘛,还是以批判教育为主,批判从严,处理从宽为好。"校长和支部书记听了都说:"黄副主任的指示我们一定认真研究,的确是的,对没有成年的学生还是以教育为主好。"
  因为不放心,我在第二天晚饭后又到她家,一进门就听到郑洁轻声在啜泣。一幅凄惨的图画映入眼帘。皇甫英头上的纱布绷带全不见了,一些没有长好的伤口不断流着血,郑洁在给儿子搽药。
  原来,三天的平静是由于黄石来后学校又风闻王副省长大发雷霆,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暂时按兵不动。后来,王副省长的秘书到了学校,说王副省长讲了,省委政策研究室黄副主任的意见是丧失立场的意见,这么明显公开宣传美化美帝国主义的言论是全省全国罕见的政治事件,岂能轻易放过。富有政治斗争经验的校长立即作了布置,一方面组织对皇甫英进行批斗,一方面把事件经过写成简报上报省市委。王副省长当然官大,但他的话只是秘书口头传达的,没有正式根据;省委政策研究室领导的话也不是随便讲的。写成简报反映上去,看上面有什么正式批示再说。这种事搞不好自己要吃亏的。
  我跨进余副书记的办公室时,他还在埋头看文件。见我进来,拿起一份简报严肃地对我说:"老黄,你怎么随便到学校里发表意见,你的任务是调查研究嘛!"
  "怎么回事?"余副书记问。
  "那个学生他不是有意美化帝国主义,他是看了家中存有的新华日报的文章感到新鲜,就照着说了几句,问题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我从皮包里拿出那张旧报纸剪贴递了过去,余副书记点燃一支特供的大中华香烟,不经意地拿了观看。忽然,他一躬腰,用手掐灭了香烟,聚精会神看起那张旧报纸来。
  "这不会有假,肯定是真的!"我回答说。"那孩子的父亲原本是新闻记者,他留下一些旧报纸剪贴也很自然。小孩子看了这些觉得新鲜,把文章的一些话拿去讲了一下,似乎问题不是多么严重的事。"我有意把身高一米八的皇甫英说成是小孩子。
  余副书记拿起笔在那份简报上大笔一挥写下:"在中学生里不要划什么右派或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中学生的言论错误,原则上还是应该坚持以教育为主。要让他们有机会多和工农接触,多做说服教育工作。"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当中又发生了王副省长追求郑洁的事。后来她把事情详细告诉过我。
  在牙齿手术后住院期间,他下定决心要娶郑洁,便开始了说服工作。一天,他找郑洁作了长时间的谈话。他坐在病床上,对坐在一边椅子上的郑洁说:"郑医生,这次我的牙齿多亏你了,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这些天我认真考虑过,像你这样的人才实在是不多的,应该把你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听说你解放前男人就不在了,一直是一个人,在肃反中还受到冲击,许多事不如意。这实在太委曲你啦。我看你这个人有本事有能力,人又漂亮又聪明,实在不应该埋没在这个小医院里。我看省卫生厅那位女副厅长就差你差多了。我为你考虑了许久,我想让你先到省人民医院做一个副院长,过渡两年就可以到卫生厅做副厅长,将来做厅长也是可以的嘛!那时候,现在你们医院这些院长书记的,还不都成了你的部下,听从你的指挥。可以给你配小轿车,分一套大院子。当然,中国人的事你知道,没有人给说话是不行的,这你放心,有我呢!我对你可是五体投地呀!一般说要从一个普通医生提拔到省级医院的副院长,至少也得十多年,从医院院长到副厅长则可更难了,不是谁都有这个机会。我从一个县长磨到今天做副省长,整整花了三十年,还是运气好碰上喜欢你的领导,现在要再上一个台阶真难如上青天……好在省委组织部长是我的老战友,可以为你说话,我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只不过,只不过呀,你的出身有点问题,原来的男人是国民党的新闻记者,授过军衔,这会影响使用的。所以嘛,为你的前途,最好要找一个共产党的老干部做靠山……我的意思是说,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嫁给他。当然,以你的人品,必须找一个地位高有本事的人……"
  "郑洁同志呀,你应该认真想想我的话,你都快四十了,噢,当然,我说的是实际年龄,其实,你看上去也就三十岁。你说不想做官,那到也是的,女人对做官是兴趣不大,和男人不一样。可人生一世,总得图个什么,你说是不是?男人做官说到底还不是图个名利,对了,我可把你当成自己人才说这话的,你可不能乱对别人说。说名利是资产阶级思想,也对也不对,你看,上面不是总说表现好可以提拔之类的话,那还不是讲的名利┉┉女人没有个家,没有一个靠得住的男人,算什么生活?不瞒你,我可是真心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你可以天天坐小汽车,家里有保姆,住大房子,在社会上人人尊敬,人人羡慕┉┉还有,说句知心话,一个人守活寡也难熬,四十岁的女人,正是旺盛的年龄,你总不至于一点不想男人┉┉"
  在下一次王副省长又来找她时,她装着无心发动了强有力的反击。王副省长还未开口,她抢先说:"这一久真谢谢你一再为我的前途操心。我内心真感谢你。前两天我给一位有许多重要关系的高干夫人看病,这位夫人说她在北京中央组织部和省委里都有亲戚和老朋友。我们无意中谈到你,因为我给她看了多次病,她很感谢我也信任我,在闲聊中就无意中谈了一些人事方面的消息,也有关于你的重要消息……"
  "噢,算了,还是不说好,这些小道消息常常不可靠的。"
  "唉,真有些说不出口┉┉那位夫人不准我乱说,一再叮嘱过我,要我保密。"郑洁欲言又止。
  "那我就说啦,你可别放在心上┉┉那位夫人说,她的口气似乎是从北京亲戚处得来的消息,说省委有意让你逐步接替年纪已高的省长,你是几位副省长中德、才、资最好的。不过,有一个问题影响了你的任用,一直拖着定不下来。"
  "听说是有人向中央写信反映你违背中国人糟糠之妻不下堂的美德,官当大了就嫌弃原来的老婆,想做陈世美,不讲阶级立场,拜倒在资产阶级小姐太太脚下。中组部正在进行调查,云南这边有人大概是嫉妒你,提议让你早点退休。"
  "王副省长,你可要小心!一定是和你有仇的人在暗中下毒手。你现在是一生的关键时刻,千万不能走错了路,失去提拔的机会。你想想,上下左右得罪过些什么人,应该想办法弥补一下。我一心希望你高升,你不是说过要帮我的忙吗?说不定我真的还有什么事需要你的帮助呢!"
  小施,说来也好笑,那位王副省长原来也只是银样腊枪头,经不住压力的。就这样三下五除二,就被郑洁给吓得晕头转向,忙着把妻子从家乡接回来,再也不敢来找她。
  我到他家时,郑洁热烈欢迎我,她说我爱吃饺子,今天包饺子吃。皇甫英拉着一个比他矮一截但长得粗壮结实的小伙子向我介绍说:"这是我在农村劳动时认识的憨胖,他的名字是沙小三,大家都叫他憨胖,比我小两岁,今年十六了。"他向憨胖说:"这是黄叔叔!"憨胖呆呆看着我,非常天真地抿嘴一笑,这就算是对我的欢迎。皇甫英见我和他母亲谈起话来,就和憨胖到他自己屋内去了。
  我想讲几句称赞她美丽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是问要不要给她拿毛巾搽拭。她说不用了,反正总会有面粉弄到脸上,等会再说。我这才说自己可以擀面,只是擀得不很圆。她把儿子和憨胖叫出来,四人围着圆桌坐下,她和我两人擀面,皇甫英包饺子,憨胖坐在一旁看着。她命令说:"今天时间宽裕,不用急,大家慢慢包……小英,你给黄叔叔讲讲你们在农村的故事。"
  这时,憨胖插进来说:"皇甫哥可有本事啦!他才耨了两天秧,就比谁都耨得快。他说了找稗子的好几个办法,稗子中问有一条白线,叶边却有很细微的红色,稗子根部比较光滑,稗子比周围的稻子要稍微高一点。他的话让老爹们都佩服。"
  皇甫英继续说:"耨秧耨了一星期,有一天,胡大哥在田里发现一堆小老鼠,是才生下来的,红兮兮的。他对憨胖说,这东西最好吃,广东人就爱吃老鼠,特别是小老鼠。今天碰到才生下的老鼠,机会难得,我可有口福啦……边说边拿起一只小老鼠就往口里一放,咕噜一声吞了下去,连说真好吃真好吃。他催促憨胖吃。憨胖果然拎起一只小老鼠往自己嘴里一放,没有嚼就吞下去了。胡大哥笑着问他滋味如何,他说没有嚼,只觉得有点腥。胡大哥大笑起来从手中拿出一只小老鼠对憨胖说,我的那一只还在这里呢!憨胖楞着眼,一幅不敢相信的样子。周围的人都哄然大笑。"
  "那可不同,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不知味,他还想吃一颗。可我不同,我知道上了人家的当,我可不愿意再吃小老鼠啦!"显然,憨胖并不笨。
  "好,我来说说蚂蝗的事。那天大家在挖山坡开荒,热得不得了,可送水的挑子一直不见来。大家实在口渴等不得啦,就分头在附近找水。胡老爹大叫了一声说他找到了。我们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很清的五米见方的水潭。因为水很清,胡老爹就忙着舀了一碗水。他正想大口往肚里喝时,我猛然跳过来制止了他。我发现在太阳光照射下,水里有一些很细小的、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线头似的东西。胡老爹对着阳光一看,才发现有许多的极小极细的小线形虫。胡老爹笑着说:怕什么,不就是些小蚂蝗吗?人的胃是热的,这些小东西进了胃一会就会死掉,我才不怕!边说边抬起碗又要喝。我一把把碗抢了过来,把水倒在自己有盖的口缸里,劝告胡老爹说:这些小蚂蝗搞不好会钻到五脏里去的!胡老爹咕嘟着勉强放弃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人挑水来,他解释说,自己摔了一交,原来早挑来的一桶水在路上都弄泼了。
  憨胖大声说:"从那天起,一村的人都佩服皇甫大哥。皇甫大哥真了不起,后来就指挥我们盖起了村里的文化室,我就从那时学会了下石脚砌砖墙。"
  皇甫英笑着说:"我在赶街时买了一本谈农村建筑的小册子,就按照上面说的道理和技术,经过村干部同意提供材料,试着盖了一小间砖房,结果很好,整齐漂亮又不漏雨,基本上没花钱,砖头是村里拆旧房子时堆在那里一直风吹日晒无人管的。下石脚的石料也是现成的,稍稍加工就可以用了。少量的橼子和瓦是从公房里找的旧材料,木梁是支部书记向一位农民借来的。村干部看见我能盖房子,非常高兴,就和我商量,要成立一个建筑队,挑了几个做过泥瓦工的人做帮手,把多余的青年劳动力集中起来进行培训,由我当任队长。我起初不敢答应,经不住他们一再说好话,就大着胆子答应了。我到城里又买了一些建筑的书藉,日以继夜地学习研究。近半年来,陆续盖了不少房子,最初是单间小平房,后来也敢盖成排的平房,最近还盖了一套两层的楼房。建筑队为村里赚了不少钱,村里根本不放我走,各方面都十分关照我,还为我专门盖了两间住房。我也不想上学了,回来和妈妈商量,妈妈怕我上学再闯祸,也同意我不再读书,就在农村里干。有了农民的保护,我生活得非常自由也很安全。"
  郑洁对我苦笑了一下说:"我认真想过了。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是家庭出身不好,特别是他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锋芒毕露。这次要不是你帮大忙,还不知会怎么样呢?唉,我想算了,我们社会对知识分子有成见,何况他父亲又有历史历史问题,这孩子风险太大,既然农民对他好,他自己也喜欢在那里,不如就在农村干活做建筑工,自由自在,生活有保障,还能一生平安。你说呢?"
  "黄叔叔,这都是我自己的意见。"皇甫英笑着说。
  我吃过晚饭赶到她家,郑洁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她就坐在我对面,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显然心情很好。她说皇甫英有事今晚不在家,想和我闲聊闲聊。我们闲谈了一会后,她向我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教请教你……这些年,常常有一些男人追求我,我都婉言谢绝了。最近,市卫生局一位老局长又来缠着我,多次向他解释他都听不进去,老来纠缠,真令人讨厌……小英这次从农村回家,和我商量了一下,他提出他已经长大成人,不能老守在我身边,我也不能老守在他身边,我刚四十岁,最好还是找一个伴侣,条件是人要忠厚、善良、正派,并且真心对我好,你看你能不能帮助我找一个这样的人?"
  "怎么你不赞成?"
  "那你能帮助介绍一下吗?"
  "其实,我身边就有一个对我很好的朋友,只是他从来没有向我提出过求婚之类的事。"她故弄玄虚瞪着我。。
  "你不但认识,而且很熟悉。世界上没有谁再比你熟悉他的了……"说罢她就起身到厨房去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在流逝,似乎已经过了许久许久,我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我忽然发现四周没有声音。她去哪里了?我到厨房没有看见她,到她的卧房边,卧房紧闭着。我鼓足勇气轻轻敲了敲房门,不见有回应。是不是她生气了?我一急,不知哪来的勇气,猛然地混身颤抖跪在她的卧房门前。
  忽然一声开门的声音,郑洁拎着许多水果从外面回来了。她看见我跪在卧房门口,忙向我跑过来。我站了起来迎向她,突然跪在她的脚下,抱着她的脚哭了起来……
  ……
  "你呢,小施?你……啊,对不起 ,我糊涂了。我只顾讲自己的幸福,没有考虑你的处境,你莫见怪!"
  黄石把身子靠向施彤,轻声说道:"告诉你,最近中央召开会议,毛 说全国政权三分之一在敌人手里,这些话真吓人。看来,不出一、两年,又要搞大规模的政治运动了,你可要小心。"
  "有!62年初开的。刘少奇在会上说,大跃进的灾难是七分人祸,三分天灾,中央要负主要责任┉┉"
  "大会上,毛 提倡晚上看戏,白天出气,两干一稀,大家满意,要大家把心里话都讲出来,许多人讲了不少尖锐的意见。刘少奇在口头报告中说,这些年的问题,只有三分是天灾,七分是人祸,完全打破了历来讲九个指头成绩和一个指头缺点的套话公式,真有勇气。毛 在会上也承认有三瘦:土地瘦、人瘦、牲畜瘦。说这是老天对错误的惩罚。"
  "这个人的话,矫揉造作,他讲的那一套和少奇同志、周总理讲的全然不同。不过,我觉得林彪是故意这样讲的,他未必真这么想,他是为了讨老人家喜欢。"
  "这,我可说不上来。你脑袋灵,你有什么看法?"
  "我也认真思考过,我倒是有点耽心少奇同志。韩非子在《外储篇》中说过持势而不持信,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善持势者,早绝其奸萌。少奇同志在七千人大会后,势大了,如果这个势化解不了,就要动手术,又有大麻烦了。"
  "啊忘了问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够用吗?"
  正说着,芳芳忽然跑过来,拉着黄石的手嚷着"爸爸,我和妈妈都把整个公园玩过了,妈妈在那边等你呢,你怎么一直只顾说话!"
  随着黄石的目光,施彤也看到了郑洁。他站起来走向前去说:"嫂子,怎么不坐到这边来。"
  "我不喜欢嫂子这个称呼,能唤一个叫法吗?"郑洁微笑着对施彤说。
  "你今年几岁啦?"
  "我四十五啦,时光过得真快,我也快老了……你施彤可以算我的小弟弟,对吗?"
  "很好!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已经对你很熟悉了,老黄不知多少次说起过你。你们许久没见面,我知道一定有许多话讲,所以一直没打搅你们。你们大概又是谈政治罢!我和他结婚后,他已经对政治失去兴趣,平常我们很少谈及政治。但我明白,你一定仍然对政治充满兴趣!"
  "妈,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回家去罢!"芳芳拉着妈妈的手要她站起来。
  "那好,老黄,郑姐,芳芳,再见!"
  
  
  他走出土屋做体操,把收音机放在地上,一口气作了三十多次俯卧撑。作完起身,发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背了一捆引火的细树枝,站在玉米地边望着他。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终于走过来了。她赤着脚,衣服破旧,脸色萎黄,对他充满好奇。
  "解放军把这个农场给了我们学校了。现在这里是英华女中的农场了。小妹妹,你叫什么?"
  "快,把身上的柴放下来,休息一下。"施彤一边招呼她放下背上的柴捆,坐在身旁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一边跑回土屋拿了一个洗沙饼子出来递给她:"来,吃个饼子,你上山砍了这么多柴火,一定很累啦!"
  "不要紧,叔叔有很多饼,你尽管吃。"
  "叔叔,你就像那个解放军一样。"
  "他就住在这里的,前几个月,他来换班,常常给我吃饼子,我也给他生火煮饭……"
  "我见床上有人睡着,还以为是那个解放军,生了火走到床面前才发现不是,我就跑回去了。"
  "我还以为是有狐狸精来帮我做饭呢!"施彤向着她笑了起来。
  "好,不说这个,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呢?"
  见鬼的水肿病!自己的母亲也害过,几乎送了命。大跃进中,中国因为饥饿引起的水肿病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我家只有一小块菜地,爷爷一支腿跛了,在电子管厂看大门。"周娃边说边注视着地下的收音机,"这收音机会响不会?"
  
   白云下面马儿跑。
   这是什么地方?
  周娃着迷地听着,向施彤说:"叔叔,我会唱这首歌的。厂里的保叔叔说给我做一个收音机,说了两年了也不见做!"她站了起来,留恋地望着收音机,背上柴捆,说"我得回去啦 ,要给爷爷煮饭了。"
  "叔叔,我今天早上看见那边山上有一颗紫泡树,有许多紫泡,好大的,我爬不上去。叔叔,你喜欢吃紫泡吗?"
  "叔叔,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就在那边。不很远。"她用小手指着东边山上。
  他们各自摘了一颗紫色桑椹放到口中,周娃张大小嘴幸福地嚼着,"好甜呀,叔叔,你说甜不甜?"
  周娃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说:"这是我爷爷前半年给我买的新鞋,我舍不得穿,平常就光着脚。叔叔,你给我讲个故事行吗?"
  "我听过白毛女的故事,雷锋叔叔的故事。爷爷还讲过薛仁贵征东,樊梨花挂帅的故事。"
  "啊!狐狸精!我不听,狐狸精是害人精!"
  "那你给我讲一个!"周娃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她稍稍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坐稳在树枝上,专心倾听着。
  周娃向他靠近,有些害怕。
  周娃笑了起来。
  "青凤!"周娃高兴地叫起来。
  "那青凤的爷爷呢?"
  "她爸爸妈妈呢?"
  "是不是也是害的水肿病?"
  "我比青凤好,我有爷爷!"她喃喃自语。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向左边较远的树枝上够着去摘桑椹。
  "啊!"她转身看向自己的右边。这时,施彤突然发现她的右眼是呆滞的、灰暗的。
  "我右边的眼睛很看不清楚。爷爷带我去厂里医务室看过,说是青光眼,再不医就会瞎的。"
  "医生说要开刀,要许多钱。爷爷没有那么多钱。就因为眼睛不好,我只读了一年书。"
  "叔叔,你看那边天上一大团乌云过来了,恐怕要下雨啦 ,我们得回去了。"她迅速摘了一些桑椹放到衣服口袋里。施彤跳下树,把她抱下来。他们一同小跑向农场小土屋。
  周娃蹲下去找,一时也没找到,就在此时,大雨倾盆而下。施彤一把拖着周娃往小屋跑去,两人一身半湿回到小土屋中。
  她掠开被雨水冲下来披在脸上的头发,向施彤跑过来,大声叫嚷:"叔叔,找到了!找到了!"她把带着泥浆的眼镜递给他。
  他把周娃放在床上,帮助她脱下衣服,要她盖上被子。他转身去炉子边,迅速用汽油浇在一些木枝上,塞进炉子,炉火点燃后,他把她的衣裤用干净水洗了,坐在炉子边替她哄干。
  "叔叔,你怎么哭了?"
  
  
  学校转来 ,是裘丽写来的。信中说,由于听从了他的劝告,她找了钱校长,亲自把有关父亲的材料交给了他,想不到学校竟然给做了一个非常好的鉴定,顺利通过政审,考取了四川大学中文系。她永远感谢他,永远怀念他。她说:"一日为师,终生是师!"她会怀念他一生一世。她还说,向小群考上了北京大学。临别前她们两合照了一张相,随信寄上二人的合影一张。
  拿着两个姑娘的合影,不敢多看┉┉他的手微微发抖,把相片放在书中夹着。
  "周娃,你爷爷天天回家吃饭?"
  "我能喝,但我只偶尔喝一点。"
  "他会喝醉吗?"
  "他哭什么?"
  施彤停住了。是啊,医她的眼睛,恐怕得要上千元的钱,这可是一笔大数目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带来的箱子,翻了一会,翻出一堆票据,从中找出不少酒票,递给周娃。"这是酒票,拿给你爷爷去,我用不着。"周娃没有拒绝,她非常高兴地走了。
  下午,他躺在床上看书,周娃忽然来了。她一幅兴高采烈的样子。
  她一边看着锅里的米,一边坐着唱起了《白毛女》:
   北风那个吹呀
  ……
  "叔叔,你的盐放哪里?我爷爷平常吃稀饭都吃油盐稀饭。"
  "这是什么呀?不是浆油,也不是盐,我从来没有见过。"
  "唉呀,叔叔,这东西黑凄凄的,你不怕吃了泻肚子?"
  "好,周娃,叔叔听你的,今天不吃它。我吃甜的!"他找来了一包白糖,又拿了一个碗盛了稀饭,在两个碗中都舀了一勺白糖,递了一碗给周娃:"来,我们一齐吃,真谢谢你!"
  "叔叔,你刚才说你们学校的汽车,你是坐汽车来这里的?"
  "叔叔,我只坐过一次公共汽车,人很多,挤得什么都看不见。"
  "真的?"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周娃笑得一直张着小口。
  "你该回去了,今天真谢谢你。"
  屋里已经有些黑了,施彤坐到书桌旁,点燃一支腊烛,心中想着味精盐的事。越想越觉得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个小周娃,是她提醒了自己,看看明天,如果不泻,就可以肯定了。
  他心中一阵温暖,拉着她的小手坐到身旁,问她想要什么东西。
  "怎么了?是眼睛疼?"
  "你以前疼过吗?"他焦急地问。
  他不知该怎么办?对眼睛的病,自己可是毫无办法。他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坐着,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太可怜啦,这孩子,我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一定。
  "他们晚上常常这样站在门口?没有电灯吗?"
  
  
  这天,学校来农场送物品的的小货车来了。中午,他带着周娃坐上小货车,向城里开去。一路上,穿上唯一的半新鞋子的周娃极为兴奋,在汽车上手舞足蹈。
  最后,他为她买了一双胶鞋和两双袜子,还买了一些粮果。她穿上新胶鞋,把自己的旧鞋装在盒子里,喜笑颜开。他牵着她走到公共汽车站,坐上去金殿的车。这天乘客不多,周娃在车上四处观看,非常高兴。
  "叔叔,你看!"周娃兴奋的声音。
  他把她一把抱了起来,亲了她的脸。"这是红药水,不能随便往脸上搽的,等叔叔下次回城,一定想法给你买盒烟脂。"
  "怕什么,等有了烟脂,叔叔替你搽。"
  "我还没有结婚呢。"施彤笑了起来。
  
  "我是英华女中的物理教师,我叫施彤,来看管农场。想装一个超外差五灯收音机,买一套你们厂的花生管。"他脑中浮现出周娃对收音机羡慕的样子。
  第二天,施彤又来到电子管厂,萧师傅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五个电子管。一共是二十元钱。
  "是自己装。我在大学物理系是学电子学专业的。"
  "懂一些。不过,我接触半导体的机会不多,不是很熟悉。"
  "不成问题,只要我能解答。噢,萧师傅,现在国外都在拼命发展晶体管,为什么这里还要花许多钱建造电子管厂呢?"
  真有些不可理解,国外,从杂志上看,电子管已经在逐步淘汰,世界上正在兴起半导体革命,怎么我们还要新建电子管厂?,不好多问。算了吧,我操这个心算什么。
  "一台从苏联进口的电子管特性曲线扫描仪。是厂里技术检验的最重要设备。"
  "已经跑了许多单位,昆明无线电厂,S大学,工学院,都没有人能修。"
  "施老师你能修电子仪器?"
  "那太好啦!走,我带你到技术科去。"
  "我想,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没有人敢答应。电子管特性扫描,我想,也不是什么尖端技术。"
  "是怎样的毛病?"
  "我不敢说能修。不过,能不能让我先看看图纸。"
  邱科长找来图纸,交给施彤。
  "既然有可能修,你就带回去。不过最多不能超过一星期。"
  几百个电子管的一大本图纸虽然有些怕人,但有一条线索:邱科长说过,图像出得来,只是不会扫描。这就大大缩小了检查的范围。
  晚上,一支腊烛用完,又燃起另一支。
  一大早他来到电子管厂。
  邱科长大吃一惊:"施老师,你怎么一眼都是血丝?"
  邱科长大为感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精装大重九香烟,递了一支给施彤。
  邱科长把施彤带到一间专门放置电子管曲线扫描仪的房间里,那仪器足有一个书柜大。施彤要求把屋内所有的灯都打开。
  半小时后,施彤离开仪器,向邱科长说:"邱科长,到你办公室去谈谈好吗?"
  "怎么,施老师,有希望吗?"
  邱科长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又是高兴,又不免对这位老师有些鄙弃之感。
  他考虑了一会,出去把管技术的王副厂长请来。
  "让我试试,修不好是我没本事,谁也不怪。"
  "王副厂长,两个月工资不过二百元,你们送到上海可是要花许多钱的呀!"施彤一幅无赖像。
  "两个月工资恐怕只够医我红肿的眼睛。"
  "我只是打个比方"
  "对不起,我是有急用,要不是等钱急用,我也不会开口讨报酬。你们花费送上海费用的四分之一,一千五百元,不算多吧!"
  "请厂里认真研究研究,谁也不勉强谁。"施彤站了起来。
  半小时后,王副厂长来了,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施老师,你如果真修好仪器,我们决定付给你一千元,可以了吧!但有个条件,修理时间不能超过两天。"
  "那就给你一千二百元吧,这可是最高的开价了。"见施彤不吭声,王副厂长加重语气说。
  "什么时候开始?"邱科长问。
  施彤进了仪器室,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关上了仪器室的门。他迅速打开仪器后盖,那是密密麻麻排满电阻、电容的印刷电路底盘,他在刚才检查过的地方找到一个松动的、快要脱落的电容器,刚才,自己几乎为这个电容器大声叫喊,这么贵重的仪器,工艺竟然如此粗糙。他花了几分钟就用小电铬铁把松脱的电容器焊好,出去向邱科长要了一个同样类型的换上,然后接好电源,打开机器,试了一下,一切都好了。他松了一口气。啊,五天五夜,总算没有白费。他觉得极端疲倦,就倒在屋里沙发上睡着了。
  被吵醒的施彤大声说:"你们先走,我正在紧张着,我自己会吃的。"
  邱科长来了,施彤开开门请他进来。
  "已经修好了!"
  王副厂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把施彤的肩头一拍,说道:"你这下可是发财啦!一个星期顶我工作一年的收入。"说罢立即转向邱科长:"来,邱科长,带他到财务科领钱去,注意要在收条上盖手印。"
  "什么?你和周师傅是什么关系?"邱科长惊奇地问。
  "那如果有剩下的钱呢?"王副厂长眯着眼睛问。
  邱科长恍然大悟,非常高兴地说:"我说呢,施老师不像个贪财的人,你是个活雷锋呀!王副厂长,你说对不对?"
  "去通知厨房,准备一桌晚饭,我们厂为施老师的成功庆贺!"邱科长对一位技术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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