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冢谨以此稿嚓嚓欢乐宋


    
    
    
    
    
    
    
    
    
    
  
    
    虽然意识到自己病了,但梅仍然不吃药,她要做的事太多,根本没有吃药的时间。
    她用二十分钟时间梳洗完毕,就立即去赶长途汽车,然后坐七个小时的汽车去看一个叫“心”的男人。梅坐在长途汽车上,心中萌动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喜悦,象蝴蝶刚抽出幼湿的翅膀,在未知的亮光中蠢蠢欲动。
    梅的男人很多,简直把找男人当做了终身事业,只是她从来不承认这点,她只承认自由是她的终身事业,但事实不是这样,事实恰恰相反---自由和男人难成正比,她每多找一个男人,就会丧失一部分自由,等到七十岁寿终正寝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灵魂淹没在一群喋喋不休的男鬼之中,根本谈不上一点儿自由。
    命运往往如此,男人一旦成为终身事业,也就在最大程度上失去了观赏性。但是,梅很幸运,或者说,梅很聪明,至少心还在七小时车程之外,从美学上讲,这是一个保持永恒的距离。
    要真正见到心,必须等到午夜十二点,他和灰姑娘一个样,不到午夜不会残妆谢尽回到家中。所以,如果梅晚上七点到,就要先和心的兄弟喝五个小时的酒。
     能陪你喝五个小时酒的人,要么很喜欢你,要么完全当你不存在。
    在梅看来,心的兄弟比心长得俊,虽然心有一头长发,而兄弟却剃了个秃瓢,但是真正性感的男人就应该这样,一个干干净净遍身皂角气味的和尚,肯定比西装革履喷着古龙水的绅士要性感得多。
    梅能感到兄弟对心的爱和自己不相伯仲,所以梅觉得他是因为喜欢才和自己喝五个小时的酒---梅喜欢心,所以连带喜欢心身边的人,兄弟也喜欢心,所以连带喜欢心枕边的人,这叫爱屋及乌,心是一幢老宅,他们是屋顶上聒噪不止的两只乌鸦。
    当心回来时,兄弟就提着酒瓶悄然退下,他们衔接得如此丝丝入扣,以至于梅时常分不清谁是谁,所以她总要摸摸心的头发,她总是觉得,兄弟的头摸起来一定非常扎手。
    心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一张定了性的表皮,比如梅看上去就象个物质女郎---黄金分割的身材,白牙齿,黑良心。但事实不是这样,事实是梅根本不大会用钱,认识的名牌不超过三个,分不清鱼翅和粉丝的味差。梅从来不为生计发愁,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只麻雀---无论如何,这个世界还不至于苛刻到让一只麻雀活不下去。
    而心的表皮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瘦弱,带着一丝憔悴和疲惫。当然,这只是一个表皮,这个皮的作用就是讨好所有看到它的人,所以喜欢心的人很多,个个儿都把他夸得有如天神。
     但梅喜欢的心和他们不同。
     梅喜欢的心是躺在床上的。
    这个时候,心盖着薄薄的被子,拿着书,静静地看,对谁都爱理不理。梅躺在他身边就象一只波斯猫,要引起他的注意,非得用爪子挠破那些书才行。所以,梅总是事后偷走心最爱看的书,积累到现在,数量不菲,别人看了都要赞美她品味不俗。
    但是,梅从来不在心看书的时候打扰他,这个时间应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比如说用来看心的脸,心有一张抽象诗歌般的脸孔,如果拆散了,没有一个零件不是残次品,可是加在一起就让人浮想连篇。在这个想象力溃乏的年代,梅愿意为这样的一张脸做一切的事,愿意为它去死。但是梅对兄弟说:“这不是爱情,爱情是自私的,爱情从来没有伟大过。”
    心看够了书,就会摘下眼镜,揉一揉眼球,然后俯下身说:“来,我们做爱吧。”
     三
    梅和很多男人做过爱,梅觉得不能把爱情和做爱混为一谈,确切地说,梅认为爱情不同于其它名词,不象“水”永远指水,“火”永远指火,它不具备实质的意义,一百个人说一百个“爱情”,可能指的是一百件各不相干的事情,他们也许是说“婚姻”、“财产”、“名誉”、“霸占”、“性”、“妒忌”、“牺牲”、“永恒”、“繁殖”、“家庭”,甚至“白日梦”,总之,当他们不敢明说,或者不能明说,乃至不愿明说时,他们就说---“爱情!”。而梅从没打算住洋房,开汽车,搭块破布片就风情万种,喂二两白米饭能活三天,并且随时准备倒毙街头,这种单纯的生存方式决定,她完全没有必要打着爱情的旗号招摇幢骗。
    那么,和心做爱就是件很自然的事,既然愿为他做一切的事,当然也包括做爱.
    和心做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体液交流,是一种胶着的动态,是宇宙里的冥想,是逆向思维的驰骋。
    和心做爱,好象同时和一百个男人做爱,这个不是说心有一百条阳具u,而是说一百个男人的卑鄙加在一起才赶得上心的诚实,一百个男人的无耻加在一起才赶得上心的想象力。梅把这个想法告诉心,心说,他不认为那个人是他,但他不介意这一百个男人和他一起进入她的身体。
    心说,淫乱和乱伦是从古到今文人的梦想。
    心说,她可以和任何一个男人做爱,尤其是他身边的男人。(这时,兄弟从外面客厅走过,拖鞋沙沙地响,象一群松毛虫蠕动着从梅的心头爬过。)
    心还说,她对他的依赖深入骨髓,他是她不能超越的极限。所以,她只得做他的性奴,当然,从另一角度讲,他也是她的奴隶。
    梅说,她喜欢看见男人因为她的缘故,满面赤红,青筋毕露,呼吸急促,欲仙欲死。这使她体验到一种生命本源的喜悦。
    梅说,她喜欢坐在阳光中,象骑士一样的做爱.长发从头顶倾泻下来,飘在空气中,犹如漂在海洋里,亿万粒尘埃飞舞着,象一个昆虫的群体,摩翅而歌。气流温暖,有节奏地震动,不可目视的幽灵摩挲着她的肉体,她感到目光从身下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感到被窥视,被欣赏,她感到洁白的油脂沉入泥塘,她感到玷污、蹂躏,以及生之喜悦。而她如此顺从,无力反抗,犹如水底摇摆的青荇,犹如田埂践碎的红果,她被如此狠心的对待,真是忍不住的快活。
     梅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未免惊世骇俗,因此,心也许是唯一的听众,于是梅又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说完微弱地一笑,仿佛是在书页中夹碎的一朵小花,脉胳清晰,易碎,丝绸般顺滑。
    在此之后,心突然从她身上支撑起来,用一种极为凌利和凶狠的眼光看着她,这种眼光就算把周润发、辛.康纳利、以及小道拉斯揉和在一起也无法表演出来,心这样看着她,喘息起来,耸动不止,然后极其剧烈地射精,象慷慨悲歌的烈士一样倒了下去,梅的身体就是他的刑场。
    梅清晰地听到他临刑的遗言是:“我真喜欢你!”梅觉得满心欢喜。
    我们知道,这种喜欢在那一瞬间是真实的,所以梅的欢喜在那一瞬间也是真实的。
    心卷成一团沉沉睡去,这种睡姿对他旁边的人非常不利,可见他很久没有和人合睡过了。梅觉得寒气从肩背袭来,往肌肉的间隙里猛扎进去,象一个冰凉的灵魂暴戾地侵犯着她。
    梅咳嗽了一声,爬起来,在衣柜里找到一床床单,裹到身上,再把心的皮带随便往腰上一系,然后推开门出去,想到客厅找点东西暖和暖和。
     她看见,兄弟端着一个杯子坐在当中。
     四
    客厅的灯象一个烂鸡蛋黄,光线一漾一漾地扩散开去,照得到的地方是一种不新鲜的黄色,照不到的地方则是有毒的黑。
    兄弟坐在屋的当中,头皮贼亮,后脑猖狂地隆起一块反骨,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表情肃穆,象在祭奠着谁。
    梅倒了杯水喝下去,一条冰线从喉咙顺流而下直抵丹田,梅的牙齿不禁“咯咯”地打起架来,她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梅想,反正蠢事也做得不少了,何妨一口气多做两件。
    于是她走到兄弟身边,夺过他手中的杯子,仰脖喝得干干净净,一团焰火“蓬”地在她腹中绽放开来,到处是迷离的白光、红光,桔色刺耳的鸣响。
     她笑了,原来是二锅头呀。
    梅觉得很暖和,四肢百骸充满九阳真气,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有些事就永远都做不出来了。
    于是她伸出手摸了摸兄弟的头,果然很扎手,她嘻嘻地笑,问:“你是谁?”
    兄弟看着她,牙齿咬得“卡卡”地响,眼睛半眯起来,想把眼光聚焦到一点,烧穿她的胸膛,可是又觉得她象一具石棉裹成的实心筒子,烧不起来,全没有一点心肝脾肺。
    兄弟的肾上腺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一种胆汁的苦味从牙垠浸了出来,他低低地嚎叫了一声,往前一冲,把她死死地抵在了墙上,她的嘴角绽开一种嘲弄的笑容,使他觉得不可抑制的饥饿,慌忙压到她嘴唇上狠狠地吮吸,那是一种甜美的、凛冽的、腐烂着的死亡气息,他越是吮吸越是空洞得难受。他犹豫了下,突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一丝血腥的甜味从他舌尖扩散开去,象一滴墨汁,菊花般地在雪白的宣纸上渲染开来。
    梅无声地战栗起来,他的手指从床单裹成的领口探进去,触到她的皮肤那么烫手,仿佛底下奔腾着岩浆的河流---她要烧死他!该死的!她这个流氓!贱货!婊子养的!他多么恨她!他不得不杀死她……
    突然,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气息逆转,直冲卤门,睁眼一看,梅掐着他的脖子,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直勾勾地盯他,狰狞地,似笑非笑地,说:“我,杀了你!”
    梅半裸着身子,天鹅般的长颈,柔软的乳房上隆起一道道淤痕,象故意抹上了蓝莓做的果浆,他怜惜地抚摸着那伤痕,他说:“你杀死我吧,这样死了,很好。”
    说完,兄弟就松开手,并排躺在梅身边的墙上,他喘了口气,恢复了人的笑声,他说:“不能死,现在在死了,心会说我畏罪自杀。”
    梅拢好上衣,迷迷糊糊地笑着,她觉得这样咬来咬去的很好,可以咬到天亮,心要她做的事情,她一定要做到。可是这样躺着也很好,可以一直躺到坟墓里去。
    兄弟却不这么想,他端来一杯凉水,缓缓地从梅的鬓角倒下去,一直倒进她的怀里,象冰刀那样撕裂她。梅哆里哆嗦地撩开头发,温顺而惨淡地笑着,觉得好象也不够稀奇。兄弟又拿来毛巾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然后开门把她送回心的床边。
    心依然睡得很沉,梅探了探被窝,睡了这么久都没有热气,这是一颗冰冷的孤独的心,梅解开床单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她的心,可是她也是这么的凉,她没有能力去温暖他。她叹了口气,迷迷瞪瞪地笑了一回,她想:心就是这样的嘛,谁的心不是孤孤单单的呢?
     五
    上午七点,梅从心的身边爬起来,穿过空荡荡的客厅,穿过曲折的回廊,自顾自地走了,弄堂口的电线上站几只麻雀,它们用小小圆圆的眼球瞪着这个惨白的黑衣女人,觉得跟她夙缘未尽。
    梅坐在长途汽车上,又得用七个小时穿越时空回到起点,感觉象一条蛇笨重地,痛苦地钻回到她已经蜕掉的一层皮里去。
    晨光中到处是星星点点的飞沫,就象梅的意志力一样开始渐渐幻散。当然,在多数人看来,这才是正常人该过的生活。
    梅忽然想起,曾对兄弟说过:“人生精华不过数日,其实皆是行尸走肉。”梅微微一笑,觉得自己懂得不多,这句却是真理。
    回到寝室后,她照了照镜子,鼻梁上的青气还在,隐隐地透着一层黑,梅耸一耸肩,把镜子往床上一扔,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往工地赶去。
    梅在工地上巡视了一圈,这是个位于市中心的广场工程,开工那天,三台巨兽般的挖土机同时仰天咆啸,引来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围观,工地上尘土飞扬,忙碌非凡,仿佛是一个新世纪的开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种暖洋洋的迎接新生的笑容。
     梅当时觉得,创造,是一种幸福。
    但是梅现在看到,苍黄的天底下,民工们戴着亮黄色的安全帽,蚂蚁一样地爬来爬去,到处都在堆砌,这和创造又有什么关系!
    梅突然觉得后腰上肾脏的位置一寒,仿佛硌了两块生冷的鹅卵石在那里,腰一下子酸得撑不住,只好弯下来,用双手抵住大腿,头向下垂着,象一只驼鸟。
     “梅财会!怎么了?饿的吗?灶台上有现成的白面馒头,要不要我拿来吃吃?”
    梅歪过头一看,正是那个找她麻烦的打零工的老头儿,一张皱巴巴干核桃一样的老脸,讨好地笑得稀烂。
    梅觉得好笑,不知道革命故事里那些豪情万丈,啸聚山林,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的农民老大哥到哪里去了,尽剩些卑琐不堪的下脚货。她恶意地在眼前的这张脸上搜索着,一直看到老头儿的脸发绿,浑身散发出鱼鳞一样的腥臭。
    梅说:“我不饿。”然后重新站直,几滴雨水忽然扑上她的面颊,象出奇不意地被人偷吻了一下,梅觉得很舒服,就伸出手来,想接住一朵雨花儿。
     “赫!”老头儿在一边惊炸炸地一拍大腿,“死老天,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梅说:“下雨不好么?春雨贵如油。”
     “你们城里的女娃子哪里知道!现在正开油菜花呢,这么一下雨,天一冷,菜花要谢的,谢了怎么长菜籽呢?今年的油菜不就白种了吗?赫!庄稼人的苦,你们这些女娃子哪里知道!”
    梅微微一笑:“现在有几个农民还在靠种庄稼挣钱呀,你老人家不也到城里打工来了吗?晚上还可以打打小牌,挣点外水钱呢!”
    老头本来兴兴头头,突然被梅一指点在软肋上,老脸不禁从绿里泛出一层黑红,象腌了一半的老青菜邦子。他怔了一会儿,拾不起话头儿,转身悻悻地走了,背影勾娄得象一只虾米。
    梅收起笑容,麻木地看着这个背影。当然,理想中的自己应该慷慨地拿出五十元,天使般地送给老头儿,然后说:“大爷,可别再赌了,为了你家里的婆娘和孙头,好好管着自已吧。”梅这样想着,脚底却纹风不动,喉头“咯咯”地送出两声,传到耳里,竟是刺骨的一声冷笑。
    梅觉得从头皮到脚趾一片冰凉,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戏子无义,婊子无情。”
     不相干的。
     六
    梅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嚓嚓作响,象把不牢实的椅子。她觉得自己应该吃点药,但药在衣柜左边第三格的抽屉里,太麻烦了,比病死都麻烦,还是不吃的好。
     手机叽叽喳喳地吵起来,一接,是妈妈。
    妈妈总是叹着气,飘来飘去,象另一个世界溜进来的月光,纠缠着她,覆盖着她,可是她只要微微地一抬身,妈妈就象玻璃摔了下去,一片片地碎了一地。
     “什么时候回家呀?”
    “……”  
     “有关于你的不好的传闻---”
    “……”
     “浩越来越有钱了,围着他的女人越来越多---”
    “……”
     “你们什么时候才结婚呀?”
    “……”
     “结了才安定嘛,法律才会保护你呀。”
    “……”
     “你这个驴脾气,你是怎么想的,你还能折腾个什么出来!”
    “……”
     “你到是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老天爷呀,我怎么有这样一个女儿呀!”
    “……”
     “咔嚓!”
    梅放下手机,想起浩的样子,圆圆的,模模糊糊的,她总能在他的身上找到妈妈的影子,他们两个难分彼此,合而为一,不咸不淡地挂在天花板上
    浩讨厌大多数的化学药剂,讨厌胰子的香味,讨厌牙膏的香味,讨厌剃须水的香味,用砂纸搓澡,用摄子拔胡子,不得已用了牙膏,就要用一大桶水漱口,一边漱一边说:“梅,我可以打赌,你的嘴巴从来没刷干净过,一股牙膏味!我这样漱才对,漱一次管一个月的用!”梅一声不吭,拿来一罐食盐“啪”顿在他面前,建议他以后用盐刷牙,节约用水。
    浩唯独不讨厌杀虫剂,一天到晚到处喷药,追着蚊子喷,追着蛾子喷,追着蜘蛛喷,追着壁虎喷,空气里东一块东一块地粘着辛辣的菊花香气,让人不得安生。浩说:“梅,我无法想象你不嫁给我,我无法想象一个不爱洗澡,不爱洗脚,满嘴烟臭的男人睡在你的身边!我无法想象他头发上的油汗沾到你的枕巾上!这些,你难道不同样害怕吗?”梅觉得不止这样,浩不能想象的是在她的身边还存在其他可以呼吸的东西,所以才一天到晚在腰上别着一瓶杀虫剂。
    梅一想起这些,就觉得空气里钻进了一条大鱼,“扑刺,扑刺”,搅得人心烦。
    梅“啪”地点开电视,伊拉克的孩子在帐篷里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他一定是搞不清摄影师是哪一国哪一派的人,所以无法秀出恰当的眼神来,只好干巴巴地空洞着。梅因此加倍的心烦,她想:活着就真他妈的得有个目的吗?
    梅烦了很久,终于想起了安,天气暖和了,她和安的伟大创作即将拉开序幕,他们得在一起蕴酿蕴酿。
    梅一翻身爬起来,换上件领口极低的毛衣,梳了梳头发,又不顾一切地跑了。
    梅总是这样,不顾一切的事情才有做它的必要。
     七
    梅推开安的画室,是的,安是一个画家。当然,安不是最好的画家,安只是梅能找得到的最好的画家,但是梅自信可能让他变成更好的画家。
    安正在端详自己刚结束的一幅油画,画上两个裸体的浴女正别过头梳洗,刚好看不到脸孔。
     安说:“怎么样?这幅怎么样?”
    梅看着,心底泛起一层抑郁和悲哀的泡沫,咸咸的,是灰色的海洋的泡沫。梅抚摸着浴女平滑的小腹,语调里带着点忧伤的颤音:“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谁?勃谁?”安除了画画,其他方面有如白痴,所以梅才相信他能画得更好。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这是一个法国女人写的书。”梅也不想解释得更清楚,“别人是不是都夸你这幅好?摆脱了情欲的味道,非常优美的线条和质感。”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勃拉姆斯。”
     “又勃谁?”
     “勃拉姆斯爱上了他的师母,他的音乐中充满了由不伦之恋引起的抑郁和痛苦,象用一把手枪瞄准自己的头颅。”
     “这个模特......我是认识的,特别是这个无法掩饰的颌骨。”梅轻轻抠了抠浴女别过去的脸,“她的身体没这么完美,你总是画她,各种各样的肖像,你画她时充满了复杂的感情,你那么怜惜她,可是一画到她的身体就支支吾吾,你总把她放在合理的环境里做着合理的事情,企图让每一个人相信这只是一个生活场景的截取。你用清冷的色调,你完善她的身段,在每一根线条和每一块肌肉上大做文章,你总是在向人解释,总是试图有所说明,你把一切埋藏在合理与完美之下,企望以极致隐讳的痛苦达到审美的最高点。事实却是,你看到了她的衰老,不可阻挡的衰老,你全部的爱情都不堪与之抗恒的衰老!你觉得把它表达出来,就那么可怕吗!”
    梅转过身来死死盯住安,眼睛赤红的,象一个狂热的极端分子:“或者,你怕吓坏了看画的人?我不喜欢勃拉姆斯。何必在乎绝大多数人的认同?绝大多数人的认同就是平庸!一个真正伟大的创作者,应该不顾一切地摒弃他的观众!”
    梅撇了撇嘴,把浴女的画从画架上拎下来,再把自己的一副肖像搁了上去:“你可以到幼儿园去画壁画,也可以去做泥水匠;但是如果你非要这样画女人的身体,就千万别画我。”
    说到这里,梅开始看着画像,象她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样,象照镜子一样深深地看了进去。画布上的女人系着一根浅绿色的纱巾,坐在黑色的背景里,眉峰趋向于聚拢,一只眼睛忧郁地凝视着右前方,另一只却带着骄傲的冷光,漠然而又挑逗般地斜视过来,于是视线的焦距开始不安地游移,嘴唇松驰地微微张开,慢慢、慢慢,不可思议地浮出难以琢磨的笑容。梅忽然觉得她无所事事的灵魂,“嗖”地一声被吸了进去,她想象这个女人是她自己,坐在这个城市的高处,不露声色地绞动着手指,暗藏狂喜,无所不知地散布着预言。人们对她既恐惧又厌恶,他们在她脚下吐唾沫,大声咒骂,又忍不住抑头为她拍照。孩子们向她扔掷石块和烂菜叶,伸出舌头呜呜怪叫,他们全都唤她做“围绿色纱巾的疯女人”。肯定是这样,如果每一个人都是正常的,她当然就是疯子。
     围绿色纱巾的疯女人!
    这个名字象一个巧妙绝伦的和弦奏响在梅的心底,使她感到莫大的痛楚和快感,她疑惑地看了看安,他木然地咀嚼着画笔笔头,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创造了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迹?梅沉静下来,语言显然是一门制造误会的艺术,面绘画却恰恰相反,对此,她用沉默表示敬意,紧闭双唇,发出沉闷的无声的叹息。
    安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安只是觉得梅是一个让人招架不住的女子,象午夜来临的风暴,狂戾、漆黑、沉静、无头无绪……每一句话都透着荒谬和无理,但又藏着末世机锋般的隐喻。
    安慌乱地坐下来,觉得受到了诱惑,但仿佛又是一种鼓舞,象海潮从心底涌起,冲击着他,又窒息着他,让他手足无措,他觉得起用了全部的定力,终于对她说:“来,坐下,让我们画完这一只手。”
     八
     “为什么会这样白?”安一边画一边摇头一边唉声叹气,“你的手太白了,可是它的确是这样白。”
     安干脆看着梅的手发起呆来:“它是这样白,我都不敢画了。”
     “怎么了?”梅起来站到安背后,画布上的自己穿着黑衣,坐黑色的背景里,脸和双手从黑色中挣脱出来,象混沌中诞生的思想,“是色彩的反差太大了?”
    梅其实并不很白,比如在心的房间里,在那种25瓦的灯泡下面,梅对自己的肤色就非常之绝望,她没什么可打动他的,有的只是顺从。她不停地付出,不停地奉献,仍然觉得没有打动他的可能,她有时喋喋不休,有时丧失语言的能力,无论如何她都感到深深的,无可挽回的绝望,象在粘稠、温热的沼泽里下沉,泥浆鼓起的气泡轻微地爆裂着,沼气令人晕眩,绝望无所不在,拥护着她,亲吻着她,和她融为一体,她觉得,她和这绝望密不可分,对此有着不可思议的爱情。
     “我想……身体……”
     “什么?”梅在恍惚中,没听清安说了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身体。”安转过身来,目光的高度正好在梅的脐部,梅穿着低腰裤,腰线和上衣有约摸一寸的空隙,肉的白光熙微透出来,安对着这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象一个毒品交易贩准备检测海洛因的纯度。
    梅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有时候梅是很白的,不仅仅是肤色的白,而是从肉的深处透出白来,剥了的鸡蛋一样白,不可阻挡不可抑制的白,象现在这样,用手捂不住的白。
    安撩开梅衣服的下摆,看到一个柔软的小腹,柔软这个词诱惑着他,使他的双手滑进去,在她的身体上游走起来,这种触摸使他紧张,鼻尖上沁出一层油汗,他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闪烁着一遥远的光芒,然后轻轻闭上,并不拒绝。
    安开始扩展侵略的领域,他把她的上衣撸到乳fang之上,再把裤子褪到脚裸,这样,她的躯干就象陈列品一样展示出来了。安继续抚摸着,从乳fang到小腹,从小腹到腰肢,从腰肢到后背,然后发现她已整个地在他怀中,但又明明觉得自己树叶一样贴在她身上,他低下头,开始亲吻和吮吸,在她的皮肤上蚂蚁一样爬行。这是起伏的山丘,跳荡的深谷,呼吸着的平原,小野兽的气息。安觉得,只想滑落在地,顶礼膜拜
    然后,他来到紫草森林的边缘,他犹豫地、胆怯地,探指过去,却一下陷入了温润丰盈的沼泽,湿润的、翕合的、呼吸着的沼泽。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湿了,太湿了,为什么这么样地湿?”并没有人回答他,他觉得气泡接二连三地从脑子里冒出来,淹没了思维,他哆嗦起来,想要哭泣,他老了,而她这么年轻,她于他就象一块新鲜的带血丝的小牛肉,诱惑着他,又让他害怕。他曾经进入过的女人都不是这样的,她让他觉得好象从来没有接触过活着的生命,绝望象病毒一样从她的肉体上蔓延过来,迫使他哭泣,迫使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性器,看见它面目狰狞,凶狠如匕首,他为它的不柔软而羞愧哭泣。
     九
    梅觉得这种抚摸和她与生俱来,就象绝望和她与生俱来,就象呼吸和她与生俱来。
     当然,这也是邪恶的,所以安才会贴在她身上,哆嗦得象个孩子。
    男人是不诚实的,男人循真理而生存,男人非要经历过血与火,痛苦与哭泣,挣扎与虚耗,才能懂得从来没有真理的存在,绝望无处不在。而这种绝望和梅与生俱来,所以梅从来不解释,她只是抚摸着安的头发,象抚摸一个孩子。
     安感到这种抚摸,便不自主地衰竭下来,羞愧地整理好自己,端坐到一边,他说:“我真是个迂腐的人。”
    梅从容不迫穿衣,拢好头发,坐到他对面,然后问:“我的身体怎么样?”她如此平静,深深地羞辱着他,他盯着地板,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乳fang怎么样?会不会太小?”
     “很有弹性,而且也不小。”安抬起头,看见梅的眼睛空无一物,象一具雪白的石膏用语言解剖着自己冰凉坚硬的肉体,他突然想到在这石头的深处,沼泽沸腾着,汨汩流出春天的泉水,这使他再次坚硬如铁,并且经久不衰。
     他们说话,一人一句,开始的时候互不相干。
     安说:“你使我紧张。”
     梅说:“只存在想做和不想做的事,不存在该做不该做的事。”
     “我无法在你面前放纵自己。”
     “一个人可不可以通过别人的肉体来了解自己的肉体?”
     “我会尽量地控制自己。”
     “我曾经和四个男人共睡一室,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更大的可能是控制不住。”
     “我想他们可能害怕我。”梅想起了兄弟淋下来的凉水。
     “为什么?”
     “又或许他们怕的不是我。”梅又想起心的长发。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安突然兴奋起来,这使梅注意到他已经在听她说话,她看着他,肯请他说出答案,他却又沮丧起来,怎么也不肯说了。
     “那好吧,并不是每件事都能有答案。”
    这种冷漠刺伤了安,他无法忍受对面坐着一个思维发散,无视他存在的女人,或者她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她使他对自己的性别感到不确定,搞不清谁在被谁侵略着。他懊恼地冲口而出:“他们害怕你强烈的欲望!这么可怕的强烈的欲望!”他站起来,向前急速冲出两步,好象朝什么东西撞过去,“你总是这样!做出一副强硬的样子,非要精力旺盛地反对和抵抗着什么吗?”安把右臂往上一抡,举到了最高点,这是一个激动的手势,在达到沸点的一刹那,他突然疑惑起来,这就是他要说的吗?---强烈的欲望,反对和抵抗,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能明白。他的手臂在最高点失去了依托,软软垂下,不明所以地搔了搔后脑。
    对于这个不明的意思,梅反而有一点点的明白,只是无力解释,新的一重解释只能造就新的一重误会。她想了很久,才艰涩地开了口:“我从来没有反对和抵抗过什么,我是……顺从的……”梅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脑子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念头带有如此浓郁天真的色彩,使得她象孩子一样笑了,扯过一盏聚光灯到身边,按亮开关。她和安依然保持着促膝相对的距离,她的头向后仰去,隐入灯光之外的阴影里,强烈的光柱直射到胸部,她几乎是顽皮地把毛衣的领口沿着肩膀褪了下来,露出裹在文胸里的半个乳房。
    “除了这个肉体,我一无所有,如果真要反对和抵抗什么的话,它就是唯一的武器,”梅伸出手指,在乳房上轻轻划过,继续隐在黑暗里,露出不怀好意的恶作剧的微笑,观测着安的细微反应,“你仔细看看,实事求是地说,它,真的象一件所谓的什么武器吗?”
    这个小小的乳房具有美好的半球体形态,安不得不承认,他曾见过的丰满的胸部,无一不比它更为强悍,更具有侵略性。它在聚光灯下那么温柔,静默着,象缎子一样闪闪发亮。他还看到,在这明亮的底色上,隐隐有浅紫色的细小阴影,仿佛淡极的勿忘我小花。他向她倾斜过去,用干燥的嘴唇擦过那些花纹,他问:“这是什么?”
    在梅不甚可靠的记忆中,那些被种种隐喻包裹起来的符号,突然遭到了唤醒,她不知所措地“啊”了一声,怔了怔才想起答案,她说:“那是……一些……牙印……”
    一些牙印!
    刺激象一尺长的钢针扎入安的尾椎骨,震憾来得极为刚烈,犹如地层断裂,相互挤压、冲撞,一路摧枯拉朽,硬生生地传递向大脑。安在脑波的震荡中,突然具有了不可思议的官感,他看到微小的毛细血管在他鼻尖下层层绽放,象神秘的古老文字或者图腾,散发出馥郁的葡萄酒香,他微微一张嘴,用匕首一样的牙齿抵上了梅的胸膛,他呻吟起来---啊,一场盛宴!他为此欣喜若狂。
    梅不可抑制地惊挛了一下,忍不住要迎合那古老原始的嗜血爱好。她身体僵直,战栗着,迎向前去,她是如此顺从,迎向爱抚,迎向强暴,迎向不洁的侮辱,犹如迎向风,迎向雨,迎向炎炎赤日。她在庞大氤氲的幸福中睁开眼来,看见安匍匐在胸前,残暴狰狞,同时哀恸欲绝。她在恍惚中一笑,从缥缈隐讳的记忆中捞起一条游丝,她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你可以
    对我
    做
    任何事
    梅立即敏感到,她又错了。
    安就是安,安与她的记忆无关。这世上从来没有彼此重合的人性符号。
    安感到不堪承受的痛苦,在这一句话后面,有某个男人,或者更多的男人若隐若现---在那些本应神圣的雪山之巅,却充斥着杂踏的足印!
    他和他们,不过是些浮浅的记号,终将被无情地吞没。所谓占有、征服,男性高据在上的偏执的骄傲,欲望的基础,人生的盛宴,统统不过是场荒唐的白日梦!他要怎样描绘她的肉体?忧郁的蓝?绝望的紫?深黑的希望?血沫中的呼吸?他被她逼迫和驱赶,浑身发抖,象奴隶一样卑躬屈膝,用冷热对比强烈的颜料生硬地铺陈和堆砌,这样用色真叫他害怕,这会毁了他集聚一生的绘画理论和常识,当然,在这个庞大的溃败队伍中,还包括他洋洋自得的人生!我们知道,只有少数天才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毁灭。安卷缩起来,头颅深深埋入双膝,他祈求众多的琐碎的忧郁的痛苦的女人的包围,不,不要梅!他沉重地喘息着,粗暴地向她挥手,他喊:“走!走开!走呀!你!”
     梅终于清楚意识到,安是平庸的。
     平庸的男人。
     梅觉得,应该还给他平庸的生活。
     十
     梅走出画室,突然觉得十分孤独。
    她能听见安在画室里拨打电话,她想象得出他发颤的嘴唇,他要一个一个地寻找他的情人,他要把他的悲哀一一转嫁出去---这世上的女人大多都是盛装悲哀的瓶子。
     梅这才意识到,原来,安是她的一只瓶子。
    空气是深蓝色的,近于黑,凉爽,弥漫着金银花般的甜美香气。梅飘浮地游走在行人、路灯、一排排的行道树中。她和它们彼此不假思索地相互抛弃,侧身而过,毫无意义。
    最后,她突然到达一个空旷、荒凉,遭到遗弃的战场。巨大的月亮沉重地压迫在它的上空,战车残破,披着黝黑发亮的铁甲,低下受伤的头颅,用沉默捍卫着垂死的尊严。无数剑戟插遍旷野,极为冷漠、果决,直指向天。尸横遍野,战火在黑暗的角落里微弱地喘息,挣扎着崩出一丝火星,随即掩没于袅袅的一缕青烟,梅甚至闻到,隐约传来肉体被烤熟的香气。
    沉默。
    仍是沉默。
    弃甲丢盔。
    被罚永世孤独。
    梅胡乱地总结着,由于贫乏而深感无力。
    这时她看到一具尸体蠕动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向一棵梧桐,靠上去,摸摸索索地摆弄了一会儿,接着传来“哗哗”的流水。---此人没死,还能撒尿!梅忍不住微笑起来。
    撒尿的人一哆嗦,打了个战,感到无比惬意和兴奋,仰起头扯开喉咙放声唱了起来:“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接下来的歌词变得含糊不清,似乎充满恶毒的诅咒,疯狂的挑衅,放肆的嘲笑,他越唱越兴奋,突然撒开双手,猛烈地向天空伸展开去,象把一个无比庞大的自我推向宇宙的最深处。一股气流急速地冲开他的牙关,他向着月亮发出高亢、粗野、布满裂纹的嚎叫:“啊……嗬嗬嗬嗬……”
    在最隐蔽的黑夜里,闪过一道光的裂痕,梅被轰然击中,不能动弹。
    “狗日的老不死!路倒尸!”
    “啪”的一声,幻影破灭,梅发现,自己站在工地的边缘,大型叼车和钢筋水泥无精打采地树立着,建筑材料堆得到处都是,不远处,打零工的老头萎缩在树下,酒醒了一半,向着工棚的方向露出一个卑微的笑容。工棚中亮着五十瓦的白炽灯泡,粗劣的老白干和着红烧肉的香气,在顶棚上翻滚薰蒸,里面的人声音洪亮,粗野快活:“龟儿死老头,老白干骚不死你,土坝坝挺不死你,嚎个铲铲,猫儿叫春都没得你早!”接着传出一片哄然的大笑。
    老头儿嘿嘿干笑两声做为回应,然后提起裤子,慢慢爬上一堆花岗岩的石材,他老迈地蹲了下来,象狗一样仰望向天空。梅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月亮扁平、苍白,晕染着斑驳的污垢。如果我们把镜头拉到足够长,就能看到梅的脸和老头儿的脸发生了近焦和远焦的重叠,他们望向天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渐渐渐渐,浮出一个隐忍顺从的笑容。这是一个苍凉而绝望的姿态,命运从上天笼罩下来,梅和他,和一切人,在这个庞大的无物之阵中,彼此混同---顺从的,柔软的,无从躲避的……
    一个贱民!
             十一
    梅终于回到寝室,嗅到空气中有化学合剂的辛辣菊花香气,房间到处隐藏着被搜检的痕迹,她知道,浩来过,又走了。
    书桌上翻开一本杂志,大意在讲流动小贩出售女性春药的故事---小贩说:“这种叫绝代佳人的药,用于网友会面,迪厅和KTV包房,百试百灵,包管让你称心如意。”这样的一句话被浩用彩色水笔勾了线,梅百无聊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梅并不饥渴男人,梅认为男人应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梅自己就是这样,如果没有这样的男人,她宁可孤独地一个人。
    梅躺回床上,感到孤独和绝望象河水一样蔓延上来,她沉入水底,她感到一个生命在她血液中渐渐苏醒,他疲倦地伸展着四肢,松驰安逸地融于她体内,当一切沉淀下去,他就浮凸出来,他和她丝丝入扣,他熨贴地拥抱着她,遍及每一个毛孔的拥抱,比绝望于她更为融洽。然而她触摸不到他,他的指尖紧贴她的指尖,可是她触摸不到他。他是她的心,他悬挂在天际,他又在她体内,他们合而为一,却又如此孤独,这孤独就象她的病候症,潜入她肌肉的纹理,潜入五腑六脏,潜入她的生命,使她无比地向往死亡,向往冰一样没有呼吸的睡眠,她想起海子的诗:
     孤独是一只鱼筐
     放在泉水中
     她开始睡去,仿佛睡在坟墓中。
     她知道自己必将醒来,所以在梦中哭了。
    牙齿又开始永无止境地崩溃,不知第几轮上她才能清醒。无论如何,她永远想不到,这不过是她自己死亡的过程。
     事实是,她早就开始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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