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我的梦

我的青春我的梦
  
  
  
   孔丘云:“人生三十而立”。那么在这而立以前的时光应该是人生的青春华年了,然而我的青春华年早过了,我竟至未曾觉尝到我有青春,我以为。我的三十多年的人生是那么平凡、幽暗、迷惘与苦涩……我现在像老年一样,我的心早已老迹斑驳了,虽然我还年轻。我只想用我的笔记下我往昔的生命的遗照,时时将它来端详,察看,这也即是我的久已逝去的青春。我的青春充满了幻想,充满了梦,然而我的梦想未尝实现过。
  
  
   我可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儿,降生于三十年前北中国一个贫穷的乡间,我的祖上原是富户,但到我降生时,家境已经败落了,因为已经是所谓新社会的缘故,地主早被打倒,一场所谓“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运动正在进行着,我便在这运动中出生并成长了,到我三岁时,运动告终了,又过了三年,一个叫做邓小平的人物登上了中国政治的舞台,以空前的施政手段放大光明于中国,土地的个有与自耕使中国之普罗之民其欣喜为何如,我那时约在六岁半光景,骑一匹母驴游牧于黄河滩涂,每日得集体生产组工时五分,我那时的梦想便是能日日牧驴,多挣工分多得口粮为艰难的家境添贡献,显出长男独有的用处来,因为我听老辈们说人活世上要有用处,不做无用之人,但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我的梦想就破灭了,我家分得三亩自耕地,我从此不能再牧驴,到学校去念A、O、E了,据大人们说念书比牧驴有出息,长大后可以做大事,能当官又能发财,一辈子受用,这当然是顶好的事情,而且社会也真像是进入一个新时代似的,文革的阴霾日渐的散去了,天空也格外显得晴蓝,孩子们在校园里快活的念书,大人们在蓝天下自由的耕种,就在村镇上也显出特别的新气象来,不但贩夫走卒多了起来,且商业作坊亦日显繁荣了,这正是一个“开元”的好时况。
  
  
   在一个全新的社会气息的空间里,在我童年初时的忧伤记忆之中,我的生命在一个新的阶梯上起步了。校园生活是多么的开心,认识了许多的新朋友,学习了许多的汉字,背诵了许多的唐诗,使我日渐发生了对传统文艺的兴趣,偏爱古诗及书法碑贴,那时初小多习毛笔中楷及大楷,凡是被称作“附课”的,我都喜欢,以致于常在数学课堂上突然写起大楷来,于是老师将笔墨纸砚一起没收,同时没收的还有一本古版《大唐颜真卿多宝塔碑贴》,想想那时候的老师也真是太负责任了,从此老师就对我发出警告,并且要找我父亲来谈话了,然而诱使我入迷于古诗碑贴的正是我父亲,我从初小二年级所念的就是其所专为我购得的《古今名诗选读》、《幼读唐诗一百首》及《唐代碑刻丛贴》,这些东西我都很爱,遂沉迷此中而不拔。我的偏爱贻害了我初小时代的学业,数学的成绩常常连及格的程度也不能达到,到初小毕业时,方勉强及格,幸亏语文的成绩非常的优异,故也轻松的进入中学做青年去了。
  
  
   由此以后,我的少儿时代便告终结了,回想那时的任性与放纵,真是觉得刺激又痛苦,因为对于初小时代政治概念灌输教育的不屑,所以从唐诗中感知艺术与自然之益智,使我在少儿时代就产生了对于学校刻板专制教育的反叛与抵触,我的心灵是那样的孤独与性灵,渐不合于群体生活,我那时甚而产生了逃学的念头,我常拒唱《中国少先队歌》与《学习雷锋好榜样之歌》,然而我是常常校内校外自然状态的做了许多的好事,这又岂能为人所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样的教育形式非但未能够使人鸿蒙开启,反而致达奴隶性上去了。总而言之,我也终于没有逃学,带着一个未可言之的梦想到中学去了,我自己也实在未能确说我到底有何梦想,仅以为己所希望的即在确切的前头。读书么,就是能为改变命运的,在我当时是已经再明白不过的了,然而呢,我却还是一如往昔,在中学时代的第一年于课堂上操弄翰墨,又间以拜读杂书,到了下学年,我便在全校百科知识大奖赛上获取了第一名,校方张榜之后,奖以圆珠笔三枝并精装塑皮插图日记本一本为奖励,在那时亦属殊荣了,我从此在校便颇有些名声,女学生中有名唤李福英者,容貌美丽,身姿修柔,便向我以示好意了,我那时便产生了强烈的青春与性的萌动。在那时中国的道德律与世俗的世见中,虽说已经是新时代,然而人性也很遭压抑,孔孟的旧道学自然早被推倒了,而那时所滋生的新道学又强硬的填充于我们的内心了,每日眼观国旗之飘扬与升降,耳闻国歌之嘹亮与铿锵,早操列队高歌,步式齐整,昂首挺胸,迎朝阳而操练,此为必修课,课堂上所学除语文及数学外,另有一门《青少年修养》,主题是教学生提高政治觉悟怎样爱国爱党的,最感异常的便是还有一门《英语》,要学外国话,使人感觉新鲜,可惜我那时对这课程毫无兴趣。第二学年里课程中增添了一门《物理》,我觉得并不能真正的获得科学的真知与教育,只是要做答许多的习题,求解标准的答案以应升学的考试,使我大感厌恶了,我从此又产生了逃学的念头,想走出校门到外面世界去,其时我从一首来自台湾的新潮歌曲中听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这一句话很受了牵引,但我心中惦记着那名唤李福英的女同学,于是我私下访问她去,她很发愤,非但数、理成绩优异,而且英语亦在拔尖之列,又听说已经是共青团的一员了,我想我是不及的,我的爱情梦破灭了,我就孤身出走,到了很远的地方。日暮里,荒山寂静,斜阳夕照,四顾无人,唯有黄河东流去。后来我终于很伤感的自己回去了,我父亲对我的前景很忧闷,我也很悲悯我的父亲,我又回到人性压抑的校园去了,勉强读完第二学期,不久便进入第三个学年了,课程之中又增添了一门《化学》,狂背了一番《化学元素周期表》,上半学期考试,数理化均不能及格,但语文成绩得到全年级第一名,这是借助于作文的高分所获得的,这在我心灵上也得到一些安慰,我父亲很忧虑我的升学前景,速请老师帮我恶补数理化,我很不愿,老师也就无奈的走开了,不久我的一篇叫做《忧伤的童年》的文章在省报上发表了,后来又陆续的发表了几篇,并且得到稿酬,我父亲很欣然,便买来一部《鲁迅全集》,除了几篇课本上已经学过的文章之外,很多我不能看得全通,就自己读了《红楼梦》,使我内心觉得痛极恨极喜极也爱极了,我的情性由此发生了巨大的化学的反应,久久未能够平息。第三学年的下半期,面临升学的学生们埋头于数理化的题海战术之中,研究考试的题型,模拟考试的内容,猜测本年度中考制度之变应,我游离于学校应试与政治形态教育的体制之外,全然不顾升学的事情,依旧广读课外的杂书,我记得我读了《哥伦布与地理大发现》与《简明世界史》,学校的史地课程当然也是有的,但都是附课,并不在升学考试内容之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一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它的文化历史与地理状况的常识却不对学生作以必知的要求,那么这岂不是一种愚妄的教育么?真是可叹复可憾。
  高中的新学年一开始,由于我在语文和作文方面的特别的实绩,所以破格的也很偶然的被校方录取了,我决定选学文科,但英文与数学是一个大障碍,经过恶补也毫无凑效,我那时也已预知我的将来升学的渺茫,我因此又狂读文学书籍,大啃《鲁迅全集》,而且也仅读《鲁迅全集》了,广泛的阅读使得我思想上日渐早熟,我自己也以为人生无非就是要明理与善为,明澈基本的道理而后做自己善做的事情,如果升学失败了,也不见得就是葬送了前程,我可以到社会上去,我仍能够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但那时的中国突然发生了一个未可预知的学潮事件,以北京为中心,席卷全国,是北京大学生向政府绝食请愿为因由而酿至动乱,据传是为极少数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我那时很以为新奇,想自己到北京去看看,然苦于没有上路的盘费而不能成行,学校中许多人便猜测这事件的后果会如何,有怎样的结局,同时公安派出所立即遣人于学校高年级诸班发出警告,查点人数,登记在册,以禁有走出者,我那时很是心惊,险些闯祸,但终于没有什么事,不久便平息了,全国各高校学生如常恢复上课,学潮运动即告终结了。自从这事件以后,我也不知怎么的,却从此发愤的努力于学校所学的课程了,我想如不能进入大学,将来不能寻得一份立身的职业,即使再有怎样的梦想也终究是梦想。我找到以前的老师,承认我的过错,表达我的重新学习的愿望,得到的回答是:“为时已晚”!他已经不能帮我了,我很绝望,我的父亲也毫无主意,我很刻苦自修了半年的英语,觉得很有裨益,实在也觉得英文并非是什么难学的东西,数学自然也要用灵活刻苦的手段,像攀大山一般,逐层的递进,我感知到我的进步,高中第三学年上半期的普考使我增长了信心,而毕业与升学的考试亦将在不久的未来了,那时的校园似乎成为一个硝烟弥漫的大战场,教育的目的不过是功利,升学之目的是为改变命运,凡升学班学生无不埋首于题海,通宵达旦的苦研习题,以应高考之要求,这是教育的的无奈与悲哀,除此外别无选择。
  
  
   在我经过顽强的对于薄弱课程的恶补之后,以忐恶的心情进入能够是否升入大学的考场,是在被称作“黑色的七月”。从乡间跑到县城里去,感觉到浓烈的新的商业的气息,大城市是可想而知的,单就县城里来说已经看到市场经济的印像与兆头,似乎中国又向前进了一大步,预示经济时代的将要全面来临,大城市多么令人憧憬与向往。进城赴考的目的自然不言而愈,十年寒窗,虽然能否进入大学之门即取决于在此一试,但考场上也并不怎样使人紧张,入城三日,考完六门的课程,我便在县城里玩了半个夏天,也并不怎么关心大考以后的事情,逛了许多的书店,也在酒吧里消费了一次,有二三美女围坐,但都不如我先前的知己李福英的美丽,她是因为中考的成功,到一个医学专门学校里去了,听说在大医院做了一名护士,我那时但凡见到美丽的女子,总会想到李福英,使我感到黯然伤怀。乡间的夏收过后,终于放榜,见到榜上勉强挂名,令人悲欣交集,我便打道回乡,在经黄河的轮渡上,将那重压了我十年的功课本如释重负的抛入黄河的激流中去了。不久便接到录取通知,我便以刚够达线的成绩到兰大中文系去了,大学也无非是如此,也不过是一所条件更具完全的学校罢了,我也不过仍是一个学生,只是每天看到许多新鲜的面孔,漂亮的女生,使人时时有青春的冲动与感性的幻想,校园中无处不浮动欲望与年轻的气息。然而校风也很严谨,因为男女生中实在有许多情事发生,而被校方警告以及除名的也很不少,那时应用数学系的一位男生便与一位外文系的女生有染,而导致该女生受孕,在课堂上产生了妊娠反应,立即引起校方警觉,经调查属实,二人遂被校方除名,那位受孕的女生后来便自杀身亡了,故凡有此情欲念想的学生均小心翼翼,不敢越过雷池一步,但青春与欲望实在是难以阻挡的,这种不幸终于也发生在我头上了,到第二个学年,由于具有共同语言及爱好的关系,我便与同系一位叫做倪少霞的女生极为贴近了,我们常谈些国家大事,交流相互的见解,终于于校外发生关系,她的妊娠反应是在宿舍被发现,同舍的学友为她极力保密,但终究被教务处获知,我们如实承认了,遂被公开的宣布除名,我那时很平静,她也很平静,但突然痛不欲生的哭泣不止,我后来预示到事情的严重后果,便挥刀断去左手手指一根用青布包了,送给她去,希望能求得她的原谅,她见了我的断指后,便昏厥,同时校方也已通知她的家人到来,她的家人似乎要将我吞吃,我知道我与她再也没有相处的可能,她的家人更不会放过我,我就逃也似的逃离了学校,逃到社会上去了。
  
  
   我离开学校后,到了我曾经梦想的北京,这伟大古妙的帝京,具有三千年的建城史,拥有许多的名胜古迹,也有许多美伦美幻的现代建筑,我便畅游北京城,逛王府井,游故宫,上天坛,在颐和园昆明湖上泛舟,在紫禁城看日落,也曾到香山看红叶,身上的钱用完了,便去打工,我那时已经没有什么崇高华丽的梦想,更没有读书的闲暇和余裕,只希望谋生糊口,能够在北京生活下去,我知道时代已经变了,社会更是一个欲望之海,他将谁都蛊惑,卷入其中。我觉得很苦的时候,就阅读佛经,以求得一些暂时的精神痛苦的解脱,确立一个达观的人生态度,但我后来终于消沉下去,什么事也不想做,任凭生命无声的流逝。我也想过重新振作的,但都不成功,简直到了要自杀的田地。我怕我将自己无声的毁灭,我便从北京出走,乘京广车流浪到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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