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句走大运(评海子诗歌)

  --从海子的自杀说起
  
   第一个学期上大课的时候,他喜欢抢别人的军帽戴。那年他才十五岁,个子不高,不胖不瘦,满脸稚气,戴上军帽,做一个鬼脸,活像《闪闪的红心》里的潘冬子,煞是可爱,所以,同学中的兵兄兵哥们也就很乐意让他抢帽子。正因为如此,年龄大的同学(包括我)都喜欢叫他冬子或小冬子。
   毕业后,冬子被分到中国政法大学校报当编辑,我则到了江苏省委党校任教,彼此从未联系过。1988年北大九十校庆的时候,许多同学都回校了,而冬子没有。北京的同学说,查海生已经是著名的大诗人了,在文学界和青年学生中很有影响。“是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他用的是笔名。”“是不是冬子?”“不,是海子。”从此,我知道了查海生就是著名诗人海子,著名诗人海子就是喜欢抢军帽戴的小冬子。
   上个千年的最后一年,1999年,我终于从书店的文学柜台上而不是儿童柜台上买到了一本《海子的诗》。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最新版本,印数已达三万,在诗歌不景气的今天,这是一个高印数了。我不得不承认:小冬子确实是一个著名的大诗人。
   试以《天鹅》为例,分析如下:
   夜里,我听见远处天鹅飞越桥梁的声音
   呼应着她们
   这三行除了“桥梁”令人费解外,总体上还算不错。
   当她们飞越生日的泥土、黄昏的泥土
   其实只有美丽吹动的风才知道
  
  
   就像房屋上挂着的门扇一样沉重
   我不能用优美的飞行来呼应她们
   这四行也有很多毛病。第一,“而……却”的转折毫无道理。如果天鹅飞得很轻松,“而我却很沉重”当然是对的。可是,上文已经交代,天鹅飞得很沉重,既然如此,有什么必要在“我很沉重”的句子里加上转折词呢?用“也很沉重”或者“越来越沉重”都比“而却沉重”好。第二,用“门扇”比喻沉重也很不妥。如果真的想表达沉重,用什么比喻都比用“门扇”好。俗气一点的如泰山、铁板、大理石、秤砣等,时髦一点的如质子、泥石流、冰川、流星雨、白矮星、黑洞等,抽象一些的如铁流、星流、五行山、千级浮屠,等等等等,那一个不比门板沉重?“门扇”算老几?它能让房屋感到沉重吗?房屋是吃干饭的吗?房屋是吃素的吗?如果是为了调侃,并非真的沉重,用鹅毛、鸿毛、挂历、三角库等不也比“门扇”好得多吗?第三,“当她们飞过一座远方的桥梁”用词不当。如果这里的“桥梁”和第一段里的“桥梁”是同一座“桥梁”,那么这里的“一座桥梁”就应当改为“这座桥梁”或者“那座桥梁”。也就是说,应当用定官词“the”, 而不能用不定官词“a”。如果这里的“桥梁”和第一段中的“桥梁”不是同一座“桥梁”, 就应该说成“另一座桥梁”,而不能光说“一座桥梁”。加一“另”字,举手之劳,不为也,非不能为也。
   当她们像大雪飞过墓地
   --身体没有门--只有手指
  
  
   在生日的日子里
   正如民歌手所唱
   最后这四行似乎是想做一个总结,好像写得不错。但是,如果将“在我的泥土上”改为“在我生活的土地上”,将“在生日的日子里”改为“在生日的那一天”,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呢?泥土可以捧在手上,装在兜里,日子一般不止一天,让天鹅在泥土上飞翔,岂不受罪!让生日拖上好几天,产妇是何等悲惨!作者为何如此故意搞乱语义,污染语言呢?
   一转眼,新世纪、新千年到来了。2000年07月中旬,我到上海大学参加一个叫做“法律语言学”的“国际研讨会”,会上遇到了在中国政法大学从事文学教学工作的扬阳女士。我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你知道查海生吗?”“不知道。”“小个子,长得像冬子,开始是校报编辑,后来好像也兼点课,爱谈哲学,还写诗。”“法大人太多,不熟悉这个人。”“你教文学的,居然连你身边的著名的大诗人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海子?”“对呀。”“你早说海子嘛!谁知道查海生查江生的?”
   扬女士还说,她也比较喜欢海子的诗,最喜欢的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说到“春暖花开”时,扬阳女士显然带着几分激动。
   巧得很,上海会议结束没几天,我订阅的《书屋》第七期到了。上面有一篇摩罗先生的文章,题目叫做《体验爱 体验幸福》,它将《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三段十四行全诗恭列于文前,然后进行赞美,赞美的篇幅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字吧。
   摩罗先生的赞美和扬阳女士的赞美显然是一致的。现在就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首诗吧。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当然也算是一种境界,但是如何关心呢?却没有了下文。这在形式上与一、二两行不对仗,在内容上有严重残缺。第四行“我有一所房子”,并且“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与“关心粮食和蔬菜”无关。
   如果那一所房子暗指作者日后的墓地,如果他当时就已经想到日后要在海滨自杀,却要关心粮食和蔬菜,岂不是更加虚伪吗?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承接“我将告诉每一个人”,当然很好,可是中间却硬插了一行关怀山水的句子,显得很做作。是不是为了凑足“十四行”硬加上去的呢?连最基本的语法修辞规则都不尊重的作者,又何必拘泥于“十四行”的俗套呢?
   对陌生人的祝福看起来很丰富、很真诚,其实就是“工作顺利,家庭幸福”这八个俗字,没有什么特殊关怀,更谈不上所谓“广阔无垠的爱”。更重要的是,假如陌生人“有情人已成眷属”,你还要祝人家“终成眷属”,这不是骂人吗?不相信,您祝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年逾古希”试一试,看是一个什么效果?所以,这几句文乎乎的祝福,还不如那八个俗字好呢!
   ……
   然而,病句百出又怎么样呢?不是照样很流行吗?不是依然有很多崇拜者吗?这就叫病句走大运,不服不行。
   病句走大运并不是“中国特色”,而是一个世界潮流,是一个历史时代。
   再看看科斯吧。
   I did not originate the phrase, the "Coase Theorem," nor its precise
   这段话可以译成这样的中文:“我没有创造过‘科斯定理’这个概念,更没有给‘科斯定理’下过精确的定义,这两者都要归功于斯蒂格勒”先生。
   一个是科斯本人,但他拒绝解释,也羞于解释。
   第三个人是井蛙四郎,他说:“《社会成本问题》以一些半生不熟的经济学语言蒙住了法律学家,又以一些半生不熟的法学语言蒙住了经济学家,以‘不明确’和病句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
    弄懂了时代,才能跟上时代,才会有正确的抉择:要想成名,要想走运,要想使自己的诗文发表得容易一些,不妨多来点病句。只有病句多了,人们才不容易读懂;人们读不懂,才会觉得你的诗文深奥、有水平,你的诗文也才能流行起来。如果你写了很多病句,想拒绝成名、拒绝赞美那也不可能,科斯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你写了很多病句,即便自己羞愧得想自杀,甚至真的自杀了,那也无济于事,也挡不住你的诗文的流行,海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大生 2000年8月20日于南京建邺路174号
   邮 编:21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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